长风浩荡卷过西南群山之巅,秋分的清辉铺洒万里山河。
五人一狐立于崖畔,衣袂猎猎,方才那句“仙凡共生,山海同安”的余韵尚在山谷回荡,可九尾灵狐万古金瞳却骤然微凝,耳尖轻轻一动,望向天穹深处。
那不是寻常云气。
一缕冰冷肃杀的仙光自云海之上缓缓垂落,如同一柄悬于九州头顶的长剑,清冽威压无声漫下,原本温和平顺的天地灵气,陡然生出几分紧绷凝滞之感。
阿灵最先察觉到异样,她抬手按住心口,澄澈眼眸微微蹙起:“这股气息……是云台仙门?”
苏晚卿眸光微沉,原本温雅含笑的面容敛去笑意,缓缓抬首望向云海:“凡道星火燎原,九州万民皆习五卷之学,不再一味仰仗仙法庇佑,不再视仙人为高高在上的神只。这般变化,终究是惊动了仙门之中,固守旧规的那一派。”
安岚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灵息,探入那道垂落的仙光之中,片刻之后,眉心轻蹙:“并非景昭师兄传讯的气息。景昭一直恪守仙凡共约,护持而不干预。这道仙意,带着不容置喙的裁决之意,似乎认定凡道大兴,会动摇仙门千年立世根基。”
沈清辞素手按住腰间勘山舆图,清冷眉目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平静开口:“仙门立世万年,素来认定仙凡有别,凡人当仰承天道、顺受天命。我们所行凡道,教人治水改土、自医自护、同心化怨,凭凡人自身之力扭转疾苦,在他们眼中,便是僭越天道,扰乱仙凡本分之序。”
安锋沉声道:“凡道从来不是与仙门为敌,我们只是教凡人自立。可若有人执意要斩断这燎原星火,我们亦不会退让。”
九尾灵狐缓缓舒展雪白长尾,空灵狐声缓缓响起,带着万古阅尽沧桑的沉静:“万年仙门,并非人人皆如景昭一般通透。仙门内部,本就分为两脉。一脉主张仙凡共荣,守天地而护苍生,便是景昭所守之道;另一脉,持仙凡天堑之论,认为凡人智识浅薄,若脱离仙门指引,自行勘天改地、定规安民,便是逆天妄为,久必生乱,祸及天地气运。凡道如今九州分灯遍地,典籍广传,这一派终于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云海翻涌,数道白衣仙影踏云而下,落于对面山巅。
为首之人,是云台仙门的玄清长老。
他白发垂肩,道冠束发,面容肃穆,周身仙元浩瀚凛冽,目光扫过崖上五人一狐,声音如钟磬,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沈清辞,安岚,苏晚卿,安锋,阿灵。尔等入世传灯,以凡道五卷教化九州,改水土、化族群、立书院,使万民不再敬天仰仙,妄以人力代天道,此乃僭越。天道有常,仙凡有分,凡人之躯,岂能擅改山川气运,自定安民大道?今奉仙门公议,命尔等即刻停传凡道,封存五卷典籍,遣散各地分书院弟子,归还九州原本秩序。”
山风骤然一滞。
阿灵攥紧袖中记录人情卷的竹简,眼底升起一丝不解与委屈:“我们只是教百姓自己救自己,治病、修渠、和解村寨,让穷苦人不再听天由命,何来僭越?仙门若是护佑苍生,为什么不能容许凡人自立?”
玄清长老神色不变,语气冷肃:“凡人智慧有限,人心易偏,今日改一溪,明日争一田,看似良善,久后必生野心,恃人力轻天道,终会扰动天地灵脉,招致更大灾劫。仙门万年守护九州,深知其中利害,不容尔等一意孤行。”
苏晚卿上前半步,温声却坚定,不卑不亢回应:“长老此言,差矣。凡道从来不是轻天道,更不是与天道相悖。天道是生生不息,是万物自化。百姓治水,是顺水土本性疏导,不是强逆天地;百姓行医,是辨草木药性救人,不是逆天改命;村寨和解,是人心向善,不是扰乱秩序。仙门守护九州万年,可过往无数灾疫,仙门多是远观,待大祸已成方才出手,多少生民早已埋骨。我们传凡道,是让凡人在灾劫未至之时,便学会自护自救,减少苦难,这恰恰是承天道好生之意。”
“巧言!”玄清长老身侧一名仙徒厉声开口,“仙凡本是天定阶层,凡人若无仙门指引,教化根基不稳,日后若有人借凡道聚众,图谋祸乱九州,谁能担此罪责?”
安锋抬眸,声如沉石:“若是因为将来未知之祸,便先行掐灭今日救人的灯火,那才是因噎废食。落槐书院所传,是耕读、医养、勘山、水土、人情,五卷皆以仁善为本,弟子皆是乡民稚子,所学是安身守心,不是争权夺势。”
沈清辞缓缓展开手中那册已经增补数遍的《山河卷》,书页上密密麻麻,是岭南瘴泽、西南群山、东海滩涂、北地荒原一笔一画勘绘的山川脉络,是无数凡人躬身耕耘留下的印记。
“玄清长老,”她清冷声音平静而有力,“这份典籍,不是我们五人私造,是九州万民一同踏遍山河、亲身验证所得。每一条水渠,是百姓亲手挖通;每一味草药,是山民世代辨识;每一场和解,是村寨族人放下旧怨。凡道的根基,不在我们五人,在九州苍生本心。你要我们封存典籍、关停书院,等于要抹去千万百姓已经学会的自立之心,这份命令,我们不能从。”
九尾灵狐金瞳流转,狐声悠悠:“玄清,你只看见凡道大兴会动摇旧序,却看不见九州万民因凡道,疾苦消减,烟火繁盛。仙门立道初心,本是护佑苍生,莫要守着旧规,忘了最初为何修行。”
玄清长老眉头紧锁,显然早已预料到五人不会轻易屈服,袖袍一挥,仙元威压再度加重:“仙门公议已定。若尔等执意抗命,仙门将收回各地凡道分书院的护持灵阵,并且封禁凡道典籍流传,以正仙凡秩序。”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紧绷。
安岚眸光一沉,她明白此事的分量。
各地落槐分书院,之所以能安稳扎根深山滨海,除了百姓拥戴,也有仙门此前默许护持的灵阵,抵御山间邪祟、瘴毒余气。一旦仙门收回护持,分书院便要独自面对山野凶险,而典籍封禁,更是会让刚刚燃起的凡道星火,遭遇重创。
就在双方对峙僵持之时,远方云间,另一道清和仙光翩然而至。
景昭踏云而来,一身素白仙袍,正是此前坐镇云台,一直支持仙凡共约的仙门掌事。他落于玄清长老身侧,微微拱手,语气平和:“玄清师叔,且慢动议。”
玄清长老侧目:“景昭,你是要反对仙门公议?”
“并非反对公议,是公议尚有偏颇。”景昭目光转向崖上五人,眼中带着理解,“我一路传讯,亲眼见证东海筑堤安渔,岭南祛瘴济世,西南融寨和民,北地墨珩改荒为田,江南清漪教化女子自立。凡道所行,皆是利民安民,并未伤及天地灵脉,更无悖逆天道。仙门万年,一直高高在上,仙凡之间,鸿沟日深。凡道兴起,是让凡人拥有自救之力,仙门依旧守天地清朗,二者互补,并非对立。强行封禁,只会让九州百姓心生怨怼,反而伤了天地人心气运。”
“人心气运?”玄清长老冷哼,“景昭,你入世太久,被凡人道心浸染,忘了仙门根本!凡人一旦不再敬畏仙门,日后灵脉异动、天劫降临,谁还肯信天道?”
“敬畏,不该是畏惧,应当是相知相守。”景昭答道。
两派仙修,当场争执起来。
云巅之上,仙门内部的分歧,彻底摆在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