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兖州府西南乡。

天还没亮透，赵存就被一阵凉风激醒了。他披上衣服推门出去，院里晾着的粗布衫冻得硬邦邦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脚踩上去嘎吱响。他蹲下来摸了一把，霜厚了，手指头冻得生疼。站起来对隔壁喊了一声：“孙茂！起来！霜降了！”

孙茂从屋里跑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看天色。天边灰白，云层压得低，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寒气。他蹲下来摸了摸地头的霜，站起来脸色变了。“赵书吏，霜厚了。冬麦苗刚返青，嫩得很，这霜一打，叶子就冻蔫了。”

赵存跑到冬麦田边，蹲下来扒开一丛麦苗看了看。苗叶上挂着一层白霜，叶子冻得发蔫，蔫得往下垂。他站起来对孙茂说：“回村叫人。把各家的灶灰、柴火都收上来。灶灰撒在麦苗根底下，盖住苗心。柴火堆在田埂上，点着了熏烟。烟熏起来了，地头的温度能高些，霜就落不下来。”

孙茂跑回村里，挨家挨户敲门。流民们披着衣服跑出来，扛着锄头、提着柴筐，往田里跑。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拄着木棍赶到地头，蹲下来扒开一丛麦苗看了看，站起来对赵存说：“霜打得不轻。苗叶冻蔫了，但根没冻着。根没冻着，苗还能缓过来。得赶紧熏烟，把地头的温度提上来。”

赵存点了点头。流民们分作几拨，一拨人从灶膛里扒灶灰，装在筐里往田里挑。一拨人把柴火堆在田埂上，用干草引火。一拨人把灶灰撒在麦苗根底下，盖住苗心。老汉拄着木棍在田埂上来回走，不时蹲下来看看灶灰盖得匀不匀。

“灶灰盖住苗心，苗心不冻。苗叶冻蔫了不要紧，心没冻着，过几天就缓过来了。”老汉对撒灰的流民喊。

柴火堆点着了。田埂上一堆一堆的火苗蹿起来，浓烟滚滚，顺着风往田里飘，把整片冬麦田罩住了。赵存站在田埂上，看着烟雾在麦田上空弥漫，对孙茂说：“烟熏到天亮。天亮了，日头出来了，霜就化了。化了之后，给麦苗浇一遍水。水浇透了，苗根就缓过来了。”

午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存从兖州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霜降，冬麦苗冻蔫了。已组织流民熏烟撒灰护苗。另附了一行字：“霜打得不轻，苗叶冻蔫了，但根没冻着。熏烟到天亮，天亮浇水。苗还能缓过来。”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兖州霜降，冬麦苗冻蔫。熏烟撒灰护苗，天亮浇水。令王国光、赵存全力护苗，不得有失。另，济南府、济宁府亦当防霜，令两府即刻准备熏烟撒灰。霜情速报。”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霜降来得早，九月就降霜，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冬麦苗刚返青，嫩得很，霜一打就蔫。熏烟撒灰护住了根，根没冻着，苗还能缓过来。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九月十五，兖州霜降。冬麦苗冻蔫，根未冻。熏烟撒灰护苗，天亮浇水。令济南府、济宁府亦防霜。霜降早半月，天时异常。此后秋管冬种皆当防霜，不可大意。”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九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未时，兖州府西南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