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朋友。”卓无病正色道，“此番我能正视心结，还多亏了他的指点。而且我祝由科行事素来光明正大，也并无见不得人的地方。”

一踏入这座院子，平时嘻嘻哈哈的卓无病便换了一副神态。此刻的她，才真正有了家族百年传承的模样。

二叔闻言冷笑一声：“以前自然是光明正大，如今出了你这号人，能不能见人却不好说了。”

卓无病面色不改：“二叔，不用拿这话刺我。我知道你从小最是疼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

此话落下，二叔神色一怔。

卓无病父母两人对视一眼，心底轻笑。这女儿自小就无法无天，没个正形，可那直来直去的情感，一般人还真招架不住。

二叔面色严肃，但那语气终究是软下几分：

“这一代你天赋最强，若是正常发展，下一任家主之位都要落到你身上，可你却为一己私欲坏了祖训，几年不归家。现在回来，你终于是知道错了？”

卓无病点头：

“晚辈知错，以前年轻气盛不懂事，只晓得闯祸，不知道家里的难处，我这次回来便是带着一身承病之法，要为族里再添新叶。

这法子与祖传的祝由术各有特色，但殊途同归，经过我这些年的完善，已经……”

她话还未说完，“砰”一声巨响，二叔手掌一抬，猛地砸向八仙桌：

“冥顽不灵！这祝由术祖上传下来几百年，多少代人前仆后继将其完善，才有了我们祝由卓家的风光，才将传承延续不断。

‘承病者，不得善终。’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训言，你以为你是谁？你比这十几代的先人都要聪明？

还殊途同归？你那双眼睛看得到归途吗？

误入歧路还不知，竟敢大放狂言，真要信了你的话，说不定卓家就要在你手里断代。”

此话一出，堂中所坐之人尽是面色骤惊。

卓无病的父亲忍不住开口：“二弟，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无病不过是年轻气盛，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等会儿我再劝劝她。”

家族传承，最看重的便是香火，真要把断代的名头安到卓无病身上，那她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可二叔还没出声，卓无病便开口了：“父亲，你不必再劝。此前或许是赌气，但此刻女儿我心意已决。”

话头刚落，她母亲连忙使了几个眼色：“你决个屁的决！我看外头那小伙子才是你的心意吧？莫不是他不愿入赘到我们卓家？此事都可以商量嘛，何必闹得这么僵？”

这话一出，本来紧张的气氛忽然古怪起来。

连二叔都是嘴角一抽，心下有些无奈：这母女二人都是胡搅蛮缠的好手。

卓无病的父亲则是眼角一跳，瞅着门外那道影子，心里颇不是滋味。

周持站在门后，也没想到话题又转到了他身上。

不过，眼下这幅场景，却也是他事前没有想到的。

不都说世族家规森严，祖宗之法不可变，怎么此刻这屋里听着还挺有几分人情味？

沉默片刻后，卓无病又开口了：“母亲，今日便说个明白吧，不然拖来拖去，最后惹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我身上的承病之法，不会丢，也舍不去。”

“混账！”

二叔猛地站起身子，背后的太师椅哗啦一声，弹出去老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坏我祖训？断卓家根基？你一日不改，便一日不能进此门庭！”

场间的气压顿时沉了下来。其他人沉默不语，卓无病的父母神色焦急，不停使着眼色。

这时，长椅中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忽地站了起来。

“姐姐，你坚守这承病之法，是因为我吧？

我知道，小时候他们都说我活不过十八岁，是你将病灶吃了，才让我苟活至今，才让你落得眼下这副模样。

我还知道，这病并没有去根，我顶多再活十年，最后终究难逃一死，你死守承病之术，是想之后再为我续一次命对不对？”

说到这里，少年轻轻一笑：“你是个好姐姐，但我不是个好弟弟，贪生怕死这么些年，我已经腻了。姐姐，你以后为自己而活吧。”

话音落下，他印堂一黑，脸色骤然发白，身子一晃，便往一旁倒去。

在场众人都是神色一惊。

还没待他们反应，下一刻，二叔便闪身过来。

他手中符纸一晃，贴入少年额头，随即一拍后心，口念一声：“去！”

少年身子一挺，猛地咳嗽一声，符纸微光一闪，便被二叔取了下来，丢进桌上的瓮中。

随后他望着少年苍白的脸，沉默一阵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便不再瞒你，这病确实没有去根，但族里的长辈也都在想办法解决，你下次不要再做服毒的傻事，徒让你父母伤心。”

话落，二叔又转头看向卓无病：“我知道你们姐弟情深，可你何必一条路走到黑？你若是就此离去，你弟弟想必这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你愿意吗？”

卓无病沉默了好一会，最后道：“我不愿意，但没有办法。”

还不等对方反应，她对着众人深深躬了一礼：“父亲、母亲、二叔、小弟，各位长辈，恕无病无礼。”

随即，她直起身，转过头坚定地往屋外走去。

“无病！”

“姐姐！”

挽留声从身后传来。

最后，是二叔冰冷的声音：

“想走？你当卓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违背祖训，是为不忠，断绝香火，是为不孝。

不忠不孝之人，想回头，不但要改名换姓，还得先把东西还回来。”

卓无病眉头一皱，扭头问道：“什么东西？”

二叔道：“祝由术。”

话音落，他指尖一点，八仙桌中央一柱长香燃起，香头明明，整座院子都随着这一点火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