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从她肩上过去，把她衣裳的下摆掀了一下。她站着没有动，两只手抱着盆，盆沿上那一道裂纹冲着路上。

「块呢。」他说。

她没有开口。她把盆往上抱了抱，抱到胸口，站着。

路沿上那一个把笔尖搁在那一行名字那一栏的头上，搁了一息，落下去。他写得不快，写到当中他把笔抬起来一回，把纸上落的那点墨吹了吹，落回去。写完他把笔抬起来，笔尖冲着纸上，没有往下走。

后头那一栏空着。再过去那一栏空着，最底下一栏也空着。

她把脸转过去，往纸上看了看。她看的时候两只手还抱着盆，盆底压着衣裳。看完她把脸转回来，没有开口。

他坐着没有动。

日头从路沿那一头挪到路上，挪到台阶底下那一小块土上。霜早收干了，土面上那点湿也没有了，路上起了一层浮灰，风一过就薄一层。

她站着站了一会儿，把盆换到另一只手上，往东走了。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快，走到东头那一头，拐进卸货场那一条。

路沿上那一个把笔搁在本子上，两只手压着两边。他没有往下落。

后晌，又来了两个人。他抬眼看了一回，把笔从本子上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又搁回去。

日头往西斜。板那一头收了摊，抱纸的那个把砖底下那一沓号纸理齐，揣进怀里，拿脚把那半块砖踢正。队里的人散了，一拨蹲到墙根底下，一拨往东走了。路面上剩一层碎砖末，风一过就薄一层。

路沿上那一个坐着。本子摊在膝盖上，那一页上头末了一行底下是空的，一行一格，一格一格排到页脚。他把笔头上那一圈布推上去，又推下去，盖住笔尖，再推上去。

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把本子的边掀起一页，翻过去，落到左边。他拿指头把那一页按回来，按到原来那一页上，两只手在纸上压了一息。

路上过去一个背着东西的，走到路沿跟前把脚步慢下来，往本子上看了一眼，看完接着往东走了。路沿底下那只袋子倒在土上，他用脚把袋子拨正。

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他在台阶底下站住，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那一页。他往路沿这一头看了一眼，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在自己的本子上落了一行，写完把笔别回去，往口子那一头走了。走出去十来步他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夹回去。

苏小舟背着箱子从粮棚那一头过来。她把箱子搁在台阶底下，蹲下去，掀开箱盖看了一眼，十一块屏立在里头，靠外那一块的位置空着，空出来的那一格比别的浅。她把盖扣上，把箱子背回肩上，往板那一头去了。她走过路沿跟前的时候没有停。

天擦黑。粮棚那一头的灯点起来，灯罩上头熏黑了一圈，火苗往一边倒，倒完立起来。卸货场那一头也亮着一盏，路上的土让两盏灯照出两截亮来。

路沿上那一个把本子正过来，让装订那一头朝下。他翻到最后一页，把两只手压在本子的两边。

那一页上末了一行底下是空的，底下再没有字，一直空到页脚。页脚那一排数印到纸边上，印到最后一个就收住。

他把指头搁在末了一行底下那一行上，按了一下，抬起来。

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把那一页掀起半个角，他用拇指按住，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