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路上落着一层霜。粮棚那一头的门开着,门口搁着一只斗,斗口朝下扣着,斗底上落着一层霜。
路沿上那一个来得最早。他把脚边那只袋子挪了挪,在路沿上坐下去,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指头搁在行号那一小格里,按了一下,抬起来。那一小格里落着九百九十三。
他把铅笔头上那一圈布推上去,露着笔尖。笔尖在纸边上停了一息。
林默站在台阶底下那一小块土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板那一头还没有排上队,抱纸的那个蹲在板脚跟前,把一沓号纸一张一张理齐,理完压在砖底下。
日头上了墙头。板那一头排上了队,队尾贴着粮棚那一头的墙,队里的人手里捏着号纸,纸折过两折。来报名字的从那一头过来,走到路沿跟前站住。
头一个男的站到路沿跟前,两只手在身侧。他报的是西头第八十几块,底下那一个。
「那一块底下的土动过没有。」路沿上那一个说。
「没动过。」男的说。
路沿上那一个把笔尖搁在下一行行号那一小格里,落了一个数,笔挪到名字那一栏。他起手的地方压在左边格线上,往里收了一下,往下走。写到当中他把笔抬起来一回,看了一眼纸面,落回去。写完他把笔挪到后头那一栏,落了块号,块号后头点了一个点。再过去那一栏空着,最底下一栏也空着。
男的站着等他抬起笔,才往前凑了半步,往纸上看了看,看完把号纸折了一折,塞回兜里,往西边走了。
那一页上的行号从上往下走,一小格一个数,挨到顶底下。靠着装订那一头的那几行写满了,纸边让指头捻得起了毛;再往下那几行墨色还新,字挨着格线,一行跟一行隔得一样宽。
日头往上升,队往前挪。又来一个女的,报的是两块,两块上是一个名字。路沿上那一个落了两行,落完把笔挪回第一行后头那一栏,点了一个点,笔挪到第二行后头那一栏,点了一个点。纸上的墨还没有干,风过来,纸角掀起半个角,他用拇指按住,压平。
队里有人蹲到路沿上去歇,歇了一息站起来,接着往前挪。板那一头报号的声音一句一句过来,报完一个隔一息再报下一个。路上过去一辆板车,车斗里搁着半斗碎砖,轮子压在碎砖末上一路过去。
日头过当中。板那一头收了上半晌,队里的人散开,一拨蹲到墙根底下,一拨坐到路沿上去。墙根底下那一段土让脚踩得发白,白到墙根那一头。路沿上那一个把本子往膝盖上正了正,从兜里摸出那一圈布,在笔头上缠了一道,缠完把笔尖在布上转了半圈。
林默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往路沿那一头走近。
晌午前后,抱盆的那个女的从西头过来。
她走的是同一条路,每一天从西头过来,走到台阶底下把脚步慢下来,往台阶上头那一级上看一眼,把盆换到另一只手上,再往东走。盆是铁皮的,盆沿上有一道裂纹,裂纹冲着路上。
这一回她走到路沿跟前站住。
台阶上头那一级上落着一层碎砖末,砖茬里露着断口的砖,断口边上一道一道的划印排着,排到一指长就停住。
路沿上那一个把笔抬起来,笔尖冲着纸上。
「叫什么。」他说。
「我自己的。」她说。
他等了一息,把笔尖搁在那一行行号那一小格里,落了一个数,落完把笔抬起来。那一小格里落着九百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