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喝吗。
老周说。
够几家用。
老周没答。过了一会儿。够一盏灯底下用。他说。
阿芹提着桶过来。她把桶搁在管口底下。桶里起了一点水。
她看着桶,看了一会儿。她哭了。
你哭什么。老周说。
我没哭。阿芹说。
水都出来了。
我没有。阿芹说。
小顺在旁边。水是咱自己挖的。他说。
自己挖的。老方说。
阿石在板子上写:「水。」
他把板子举起来。没有人接。
阿石又写:「水从底下上来。」
举着。
老周看了那行字。他说。
水从底下上来。
苏念霜是阿芹用门板抬来的。她躺在门板上,褥子垫在底下。
渠边的人让开一条道。门板搁在灯底下。
到了。阿芹说。
苏念霜睁着眼,她看着那个管口。
滴下来了。叶行舟说。
滴下来了。苏念霜说。
你过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苏念霜说。
看什么。
看水。苏念霜说。
叶行舟把她的手搁在管口底下。一滴水落在她手上。手是凉的,水是凉的。
苏念霜说。
我摸了十年凉的手。苏念霜说,头一回摸着一滴凉的水。
渠边的人多起来了。老王家的人,还有几户。各家的桶都拎来了。
渠边站满了人,各家的桶排在管口底下,一个挨一个,桶沿上都磨出了一道亮。水小,头一个桶接了半天,才接了小半桶。
就这点。
就这点。老周说。
够谁喝。
先给灯底下的人。老周说。
谁先。
第七盏。老周说。
为什么第七盏。
第七盏底下,老周说,住的人最多。
阿芹把桶提过去。桶里的水,倒了半碗,给一个老头。
老头喝了。凉的。他说。
凉的好。老周说。
叶大哥。
这水,阿芹说,以后归谁。
归灯底下的人。叶行舟说。
谁管。
老周管。叶行舟说。
老周没接话。我不管。他说。
你怎么不管。
渠是大家的。老周说,我就管修。
孩子们在渠边跑。最小的那个把手伸进渠里,捞了半天。
有水。
水小。他娘说。
孩子说。
顾望站在人堆外头。他手里有炭,他看着那条水。
叶行舟走过去。你怎么看。他说。
顾望说。
什么短。
这一条水,顾望说,
叶行舟没作声。短在哪。
短在,顾望说,它只到第七盏。
后头呢。
后头那十一盏,顾望说,还得再清。
清得完吗。
清得完。顾望说。
你怎么知道。
顾望看着他。渠是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渠是通的。
我画的图上有它。顾望说。
图上画的是管子。
管子底下,顾望说,就是渠。
叶行舟没作声。顾望。
渠上要不要画一笔。
顾望看着他。他说。
画在哪儿。
画在图上。
那张图不给上头看。
不给上头看。顾望说。
那画给谁。
画给老周。顾望说。
为什么给他。
渠是他挖的。顾望说。
夜里,值房。
陈风刷面板。沉区那一条,底下还是那一行。
「状态:离线。」
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一会儿。王铁。
沉区那边,陈风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上头看不见它。
看不见。陈风说。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陈风说。
你手在抖。
陈风把手收回来。先前上头看不见沉区,是因为沉区没名。他说。
现在呢。
现在它有名字,陈风说,它自己也把线断了。
王铁停了一下。这是两回事。他说。
怎么讲。
先前是上头不看它。王铁说,现在是它不叫上头看。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王铁说。
王铁。
你说,陈风说,沉区自己把线断了,能撑多久。
不知道。王铁说。
你说实话。
王铁停了一下。撑得住。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守的那盏灯,王铁说,这三天格外亮。
绘舆司,同一夜。
柳迟进来。
先生。
沉区那边,没有新数。柳迟说。
没有。
一条也没有。
那个人看着底图。沉区那一块,红圈还在。
它安静了。柳迟说。
不是安静。那个人说。
那是什么。
是它把耳朵捂上了。那个人说。
柳迟没接上话。先生。
捂上耳朵的,柳迟说,里头在做什么。
那个人没答。他看着那个圈。
我不知道。他说。
先生。
捂上耳朵的,柳迟说,咱们怎么办。
那个人走到图前。他拿起笔,在圈里头,慢慢描了一道。
先生。
这一道是什么。
是渠。那个人说。
您怎么知道有渠。
那个人没答。过了一会儿。这一片要是能活,他说,底下就得有水。
要是没有呢。
没有,那个人说,那它就是死的。
本源,核房。
席先生在看账。录事进来。
先生。
沉区那一条,录事说,到今天还是离线。
还是离线。
先生。
这一片,录事说,是不是真的散了。
席先生没答。他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状态:离线」,底下空着。
散了,录事说,咱们要不要销了。
不销。席先生说。
为什么。
它没死。席先生说。
您怎么知道。
它要是死了,席先生说,这一栏就不是离线。
那是什么。
席先生看着那本账。是空。他说。
后半夜,渠边。
老周坐在管口旁边。叶行舟蹲下。
老周。
你年轻时候,叶行舟说,疏渠,是给谁疏的。
给上头。老周说。
上头。
上头给这一片派活。老周说,一年一回,疏渠。
给工钱吗。
老周说,给一把粟。
叶行舟没作声。后来上头不派了。
不派了。老周说。
你就空了。
空了十年。老周说。
这回疏渠,叶行舟说,谁给你工钱。
老周看着他。没人给。他说。
那你疏。
我疏。老周说。
为什么。
因为这回,老周说,渠是我的。
叶行舟走到第七盏底下。灯亮着,灯座底下滴着水。
他站了一会儿。陆程。
这是头一件。叶行舟说。
头一件什么。
头一件,叶行舟说,咱自个儿干的事。
陆程没作声。上头没管。他说。
没管。
没管也没帮。陆程说。
没帮。叶行舟说。
那这一滴水,陆程说,是谁的。
叶行舟看着那滴下来的水。咱的。他说。
老周走过来。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锹。
叶大哥。
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老周说,接着清。
清到哪儿。
清到第十八盏。老周说。
叶行舟看着他。清得完吗。
清得完。老周说。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这一条渠,他说,从前就是我疏的。
这一回呢。
这一回,老周说,也是我。
叶行舟没作声。老周。
你多大岁数了。
六十。老周说。
清渠,叶行舟说,你这把骨头。
清得动。老周说。
灯亮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后半夜起了风,渠面上的水皮一动一动,灯影在水里晃,脚底下的土是湿的。
老周站在渠头,没走。叶行舟也没走。
叶大哥。
你说,老周说,上头要是知道咱把渠挖出来了。
知道又怎么样。
它能怎么样。老周说。
叶行舟没答。
它收不了这条渠。他说。
为什么。
渠在土底下。叶行舟说,它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