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北边。
天没大亮。草上有霜,老周踩过去,霜化了。
北边这一片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草叶上全是霜,踩过去,鞋底沾一层白。老周站在草地里,手里有一根棍。后头跟着三个人:阿石在,还有一个叫老方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叫小顺。
就在这一片。老周说。
他用棍往草里戳,戳一下,停一下,再戳。这儿。
草很密。草底下是土,土是硬的。
老周说。
老方递过一把锹。老周挖了两下,挖出一个口子。
口子底下是石头,石头是整块的。
老周说。
三个人一起掀。石板翻过来,底下是黑的,黑里头有一点湿气。
这是什么。老方说。
老周说。
叶行舟过来的时候,渠头已经开了。他蹲下来看。石板底下是一条槽,槽是拿石头砌的,砌得很整齐。
渠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一条槽,槽底铺着石板,石板一块压一块,缝里填着灰浆。这么多年过去,缝还在。
这渠多长。他说。
从这儿,老周说,到南头那十八盏灯。
老方抬头。通到灯底下。
通到灯底下。老周说。
那灯底下的管子里,老方说,就能有水。
老周说。
你怎么知道。
我接的。老周说。
叶行舟看着他。你接的。
十年前,老周说,管子还没被上头收走的时候,这渠是我疏的。
疏到哪儿。
疏到渠尾。老周说。
后来呢。
后来上头接管子。老周说,渠就没人管了。
渠里的水呢。
干了。老周说。
渠干了十年,叶行舟说,你怎么还记得它在哪儿。
老周用棍指了指脚底下。我埋的。他说。
埋什么。
渠头。老周说。
你埋它做什么。
上头接管子那回,老周说,他们要把渠填了。
填了。
填了一半。老周说,填到渠头,他们不填了。
为什么不填。
他们说运石头费工。老周说。
你就把剩下的埋了。
我把渠头盖上。老周说,盖上,上头就找不着。
找了十年。
找了十年。老周说。
叶行舟没作声。你早想着它。他说。
我天天想。老周说,我喝水的时候想。
想什么。
缸里那点水,老周说,我喝着,想的是渠。
晌午,渠边。
渠里是泥。泥是黑泥,混着草根、石头、破碗碴。
老周跳下去。泥没到小腿。他拿锹往外甩泥,一锹,两锹。
老方也下去。小顺在上头接。阿石在上头,把甩上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在旁边。
泥是凉的,臭。
这泥,老方说,多少年没动过。
十年。老周说。
十年。
十年。老周说。
甩了半个上午,渠头清出来一截,一截有十来步。
小顺数的。十来步。他说。
十来步。老周说。
一天清十来步。
一天十来步。老周说。
十八盏灯,小顺说,得清多少天。
老周没答。
渠底露出来了。渠底也是石头,石头上有一层滑腻的东西。
老周用手摸,摸完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这底是好的。他说。
好的。
好的。老周说,再往下多清一截,水就能过来。
清到第二截,出了事。渠壁上塌了一块,石头压下来,压在老方腿上。
老方叫了一声。老周把锹一扔,跳下去。他把石头搬开,搬不动。
小顺。
来搭。
小顺下来。两个人一起搬。石头挪了半尺,老方把腿抽出来。
腿没断。皮破了,血珠子渗出来。
疼不疼。老周说。
疼就好。老周说,疼说明腿还在。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布是干净的。他把布撕开,给老方裹上。
你上去。他说。
我还能干。
你上去。老周说。
过了晌午,渠边。
阿芹来了。她拎着桶,桶是空的。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碗,碗里是那点底水。
喝水。阿芹说。
先放着。老周说。
你喝一口。
老周从泥里爬上来,他接过碗,喝了半口,把碗递回去。
阿芹。
你回去再烧一锅。
烧什么。阿芹说。
烧水。老周说。
缸里没水了。
缸里没水,老周说,渠里有。
阿芹看着他。渠里真有。
老周说。
你摸着了。
摸着了。老周说,湿的。
阿芹没走。她也蹲下来,往渠里看,看了很久。这渠,她说,我小时候走过。
走过。
我小时候在渠边玩。阿芹说,那会儿渠里有水,还有鱼。
后来没水了。老周说。
后来没水了。阿芹说。
我娘说,渠是死的。
渠没死。老周说。
那它怎么没水了。
上头把上头的水断了。老周说,渠就空了。
阿芹没接上话。
空了的渠,老周说,通到底下那几盏灯。
灯底下有管子。
老周说。
后半晌,渠边。
渠清到第三截。老周停下来。他把耳朵贴在渠底上,听。
他说。
老方也趴下去听。我听不见。
你听不见。老周说,我听得见。
他从渠里上来,走到灯底下。第七盏底下有一排旧管,管子接着灯杆,管口朝下。
老周把管口卸下来。卸下来一看,管子里塞着东西。是草,是十年前的草。
他掏。掏了半天,掏出一把干草。
怎么堵上的。
渠断那回,老周说,风把草吹进去,进去就出不来。
他掏完了草,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包里是几圈铜箍,还有一小截皮。
他挑了一个箍。箍有点旧,上头有痕。
这个箍,他说,我在渠底下接的。
哪回。
十年前。老周说。
他把箍套上,把管子接回去。接完了,他用手拧了拧,拧不动。
接着。他说。
老方递过钳子。老周把箍夹紧。
第七盏接上了。他说。
有水吗。
还没有。老周说。
天快黑的时候,渠清到第五截。
老周站在渠头上。他让老方和小顺都上去,他自己在底下。
都上去。
做什么。
开渠。老周说。
他拿一截木头,塞在渠头,塞得死死的。
他拔木头。拔了一下,没动。拔第二下,木头松了。
水从渠头过来了。水不大,一条细的,黑乎乎的。
水往前爬,爬过第一截,第二截,第三截。
到了第七盏底下。老周站在灯底下看管口。
管口里起了一点水。一滴,两滴。滴下来,打在灯座底下的石头上。
老周看着那一滴。他没动。
阿石蹲在管口底下。他伸出手,接了一滴。他把那滴水,抹在灯座上。
老周看见了。他没说话。
叶行舟站在渠边,他看着那条细水。
陆程。
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陆程说。
你什么都看不见。
渠不在账上。陆程说。
你上辈子管过水吗。
我管系统。陆程说。
系统里有水吗。
陆程说,屏幕上一根管子,画出来的。点一下就通,点一下就断。
跟她那个不一样。
跟这个也不一样。陆程说。
哪儿不一样。
屏幕上那根管子,陆程说,是我画的。
这根呢。
这根,陆程说,是他们挖的。
叶行舟没作声。上辈子我们修过一条路。他说。
哪条路。
厂门口那条。叶行舟说,坑坑洼洼,走不了车。
你们怎么办。
报上去,叶行舟说,等上头修。
等到了吗。
等了两年。叶行舟说。
两年里头呢。
两年里头,叶行舟说,车绕道走,绕三里地。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叶行舟说,我们几个下了班,自己把坑填了。
填了多久。
一个下午。叶行舟说。
上头知道吗。
不知道。叶行舟说,第二天车就从门口过了。
陆程停了一下。那你们为什么早不填。
因为想着,这不是我们的事。叶行舟说。
后来呢。
后来想明白了。叶行舟说,轮不到别人的,就是自己的。
还有一样。他又说。
什么。
上辈子做事,叶行舟说,最怕一上来就想做全。
做全。
一画就画一整条路。叶行舟说,画完了,钱不够,人就散了。
那怎么做。
先做一段。叶行舟说。
哪一段。
最能用的那一段。叶行舟说。
再补一样。
什么。
上辈子我们做事,叶行舟说,总爱先开会。
开会做什么。
先把话说圆。叶行舟说,说得大家都没意见。
那不好吗。
说圆了,叶行舟说,人就困了。
那怎么做。
先做一个小的。叶行舟说,做出来,人看见东西,才有力气。
没做出来之前呢。
没做出来之前,叶行舟说,谁都不信。
陆程没作声。你让老周清的,他说,就是第七盏底下那一段。
叶行舟说。
为什么先清那一段。
因为那盏灯底下,叶行舟说,是阿石。
夜里,渠边。
人来得多。老王家的人来了,还有几户。
他们站在渠边,看那条细水。没人说话。
水小。有人说。
老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