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望。
你那张图,叶行舟说,有几个人的名。
顾望看着他。十四个。他说。
数得清。
数得清。顾望说。
线断了,还数得清吗。
线跟数没关系。顾望说。
阿石蹲在门口,在板子上写:「线断了,灯还亮吗。」
叶行舟看那行字。他说。
阿石又写:「线是什么。」
叶行舟想了一下。线是外头伸过来的一只手。他说。
阿石想了想,写:「手没了。」
手没了。叶行舟说。
阿石写:「那咱用脚走。」
后半晌,火堆边。
苏念霜在褥子上,她听着外头的动静。
叶行舟。
外头的线,堵了。
堵了。叶行舟说。
你堵的。苏念霜说。
我堵的。
断得干净。她说。
干净。
外头断了,苏念霜说,你手里就剩自个儿的东西了。
剩什么。
剩灯。苏念霜说。
叶行舟没作声。
灯是我分的。苏念霜说。
分了的东西,苏念霜说,上头拿不走。
拿不走。
现在外头也够不着。苏念霜说。
叶行舟看着她。你早想到了。他说。
苏念霜笑了一下。我躺着没事干。她说。
你还剩多少。叶行舟说。
问陆程。
叶行舟没作声。你手。
苏念霜把手伸出来。手还是凉的。
叶行舟。
你把线堵了,苏念霜说,我就更没用了。
我分的那些,她又说,进了灯,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好。
出不来,苏念霜说,我就只剩躺着。
叶行舟蹲下来。你躺着,他说,灯亮着。
灯亮着,叶行舟说,这一片就有人。
苏念霜看着他。你是拿我的灯,她说,哄我。
不是哄。
那是什么。
是实话。叶行舟说。
阿芹端着碗过来,碗里是那点底水。苏姐姐,喝一口。
你给孩子。
孩子喝了。阿芹说。
那就留着。
阿芹没走。苏姐姐。
咱这算不算,阿芹说,被上头扔了。
苏念霜看着她。是咱先走的。她说。
阿芹没接上话。苏姐姐。
先走,阿芹说,上哪儿去。
苏念霜看着那十九盏灯。往底下走。她说。
晌午,值房。
值房里静,只有面板翻页的声音。陈风翻一遍,停一下,再翻一遍。外头的天阴着,屋里更暗,面板那点光就成了屋里唯一亮的东西。
陈风刷面板。沉区那一条,底下多了一行。他看了两遍。王铁。
王铁过来。你看。
王铁看。上头写着:「状态:离线。」
离线。王铁说。
离线。陈风说。
什么意思。
就是连不上了。陈风说。
连不上。
先前能连上,陈风说,这一条底下还能看见它的数。
现在呢。
现在数没了。陈风说。
王铁沉默了一下。数没了,是好是坏。
我不知道。陈风说。
上头知道吗。
上头看得见这一行。陈风说。
上头看得见。
看得见。陈风说。
王铁看着那三个字。我干了十年,他说,头一回看见这一条,写着离线。
先前写什么。
先前写清退,写归属。王铁说,写的都是它要干什么。
现在呢。
现在写的,王铁说,是它够不着。
陈风。
上头给你下的单子,王铁说,还写着沉区吗。
写着。陈风说。
那你还报吗。
报什么。陈风说。
报离线。
陈风说,我报的事,得是真的。
真的,王铁说,上头不一定看。
上头不看,陈风说,我也得报。
傍晚,绘舆司。屋里堆着图,一卷一卷立在架子上,纸边都发了黄。那个人的桌子靠墙,墙上钉着几张旧图,边角用铜钉压着,铜钉都黑了。
柳迟进来。
先生。
沉区那一条,柳迟说,底下那两行,又加了一行。
「状态:离线。」柳迟说。
那个人放下笔,走到墙边,看那张底图。
先生。
离线是什么。柳迟说。
是他把那一片,那个人说,从图上,摘出去了。
摘出去了。
上头画图,那个人说,得有线连着。线一断,画上的东西就成了一块死墨。
那这一块。
这一块,那个人说,眼下画不动了。
先生。
那咱们还补吗。
那个人看着那个红圈。他说。
从哪儿补。
从人补。那个人说。
线断了,那个人说,图上没有线。可图上还有圈。
圈是谁圈的。
我圈的。那个人说。
先生。
从人补,柳迟说,补出来是什么样。
那个人没答。他拿起笔,在圈外头,点了一个点。
先生。
这一笔,您添在圈外头。
添在圈外头。那个人说。
为什么。
圈里的人,那个人说,线断了,画不进去。
本源,核房。
录事看着槽。槽不动了。
先生。
沉区那一条,录事说,动都不动了。
席先生过来。哪一栏。
照度那一栏。录事说,先前从十八跳到十九,一直亮着。今天它不动了。
席先生没作声。
先生。
它是不是没了。录事说。
不是没了。席先生说。
那是。
是它不跟外头说话了。席先生说。
那咱们怎么记。
席先生看着那本大账。记离线。他说。
离线记什么。
记它还在。席先生说,只是,看不见。
先生。
记离线,录事说,记到哪一天。
席先生看着那本大账。记到它回来。他说。
它要是不回来。
那就一直空着。席先生说。
空着,录事说,上头会问。
席先生说,我就说,这一栏我留着。
先生。
上头会怎么看。
席先生没答。过了一会儿。上头会以为,他说,这一片,散了。
天擦黑,北边那盏灯底下。
王铁坐在那块石头上,他把手按在灯座上。灯座是温的。
那边的水断了。他说。
灯不答。
断了就断了。他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卷纸。第十九格上,一个字:「在」。
他把册子合上。我守的是灯。他说。
我又不是守水管子。
夜里,识海。
陆程。
外头的口,全堵了。
全堵了。陆程说。
咱现在,叶行舟说,算什么。
算离线。陆程说。
离线的里头呢。
离线的里头,陆程说,还亮着。
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陆程说。
陆程。
那张优化名单。
还在。陆程说。
沉区那一行。
第九行。陆程说。
数还是三七。
还是三七。陆程说。
它没撤。
没撤。陆程说。
那把锁。
还挂着。陆程说。
上面写什么。
「正在评估」。陆程说。
叶行舟走到灯底下。十九盏灯亮着,灯底下是干的。陆程。
外头断了。
断了。陆程说。
咱还剩什么。
陆程停了一下。剩十八盏灯,他说,加上北边那一盏。
十九盏。
十九盏。陆程说。
还有呢。
还有两百六十个点。陆程说。
那些点在外头吗。
在里头。陆程说。
叶行舟没作声。
还有一样。陆程说。
什么。
还有你自己。陆程说。
上辈子那句隔离的话,叶行舟说,后头还有半句。
哪半句。
隔离不是把自己关起来。叶行舟说。
那是什么。
是把自己养起来。叶行舟说。
陆程。
从前我怕的是它来。叶行舟说。
现在呢。
现在,叶行舟说,我怕的是它不来。
为什么。
它不来,叶行舟说,这一片就得自己撑着。
它来了呢。
它来了,叶行舟说,咱知道跟谁说话。
灯亮着。老周在墙根坐着,他手里攥着那截堵口的细绳。叶大哥。
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老周说,得去找水。
叶行舟看着他。你带路。他说。
我带路。老周说。
带几个人。叶行舟说。
带三个。老周说。
够吗。
够了。老周说,挖渠不是人多的事。
叶大哥。
渠里要是有水,老周说,咱是不是就不用外头的管子了。
叶行舟没答。要是没有呢。他说。
没有,老周说,就再挖。
风从北边过来。十九盏灯亮着,灯苗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