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福生捧着那沓戏文,脸上的激动慢慢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
他被柳含烟的事搞怕了。
当初柳含烟也是他一手捧起来的,唱红了之后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把他整个班子都掏空了。
如今这么大一块馅饼从天上掉下来,他反倒不敢张嘴接了。
他把戏文搁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周老嘴,这事……让我再想想。你容我回去跟班子的人商量商量,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周老嘴恨得直跺脚,指着宋福生的鼻子道:“宋福生啊宋福生,你这时候还在瞻前顾后!人家赵公子是看中你们班子,才把这本子给你的。你倒好,还在这儿再想想!”
“我跟你说,这戏本子搁在盛安城,有的是班子抢着要。你要是不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宋福生被他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可到底还是咬着牙没松口。
周老嘴看他这副模样,也知道逼急了没用,只好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头,语气又急又无奈:“两天。就两天。你给我个准话,成还是不成。”
“成,我回去交差,赵公子那边立刻安排银子、排戏;不成,我另找别人。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他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站起身来,又看了宋福生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酒楼。
宋福生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脑子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他揣着那沓戏文,沿着城西的土路往宋家班落脚的地方走。
班子里的人大多住在城西一条巷子尽头的大杂院里,几间破瓦房,院子中间搭了个棚子,平时排练、吃饭、歇脚都在那儿。
宋福生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笑声,夹杂着几句阴阳怪气的腔调。他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加快步子走了进去。
大杂院的棚子底下,宋家班的十几号人正围成一圈,个个脸色难看。
圈子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家班的班主李万财,四十来岁,肥头大耳,穿一身酱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里摇着把象牙骨的折扇,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另一个站在他身边的,正是宋福生一手带出来的柳含烟,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窈窕,穿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头上簪着金钗,比在宋家班的时候光鲜了不少,正拿帕子掩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李万财见宋福生进来,非但不收敛,反而把扇子一合,笑呵呵地迎上来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热络:“哟,宋班主回来了?我正跟你们班子的人聊着呢。宋班主啊,我今天来,是给你指条明路的。”
他拿扇子朝院子里那些宋家班的人指了指,“你看看你这班子,台柱子走了,场子也租不起了,连下个月的米钱都凑不齐了吧?何必硬撑着?把人都转给我李家班,我给他们一口饭吃,总比跟着你饿死强。宋家班嘛……我看也没必要存在下去了。”
院子里宋家班的人脸色齐齐一变。那个演武生的后生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李万财的鼻子骂:“你放屁!我们宋家班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给我滚出去!”
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徒弟也跟着嚷嚷起来,有的抄起了练功用的木刀,有的把板凳拎了起来。
柳含烟在旁边掩着嘴笑了一声,语气又娇又懒:“哎哟,还急眼了。我说诸位师兄弟,你们跟着宋班主有什么前途?他连自己的台柱子都留不住,还能给你们什么?李家班给的银子是宋家班的三倍,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我当初走,就是看明白了,宋家班这破摊子早晚要散,早走早好。”
她说着,拿帕子朝宋福生那边扇了扇,像是在赶什么晦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