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季风刮了整整三个月。
铁甲舰高耸的烟囱里,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长鸣。
“呜——!”
沉闷的钢铁汽笛声劈开海雾。
声浪震得生铁甲板上的积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郑和扶着冰冷的护栏,站在舰首。
海风夹着粗盐粒,打在他满是老年斑的脸上。
他没去擦。
干枯的手指举起一个黄铜单筒望远镜。
这是扶苏用空投箱送来的现代物件。
黄铜镜筒在海风里摸着有些发凉。
郑和眯起左眼,把右眼死死贴上玻璃镜片。
白茫茫的海雾在镜片里翻滚。
几息之后,雾气被大风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绵延不绝的绿色浮现在海平线上。
不是海岛。
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茂密丛林和起伏的山脉。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郑和的手抖了一下。
黄铜望远镜磕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大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发紧。
“转舵!靠过去!”
甲板上,正在擦洗炮管的大明水兵愣住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人扔掉手里的抹布和缆绳。
大明将士挤在船舷边,探着半个身子往东看。
欢呼声瞬间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
沉重的生铁铁锚砸进浅海。
“哗啦啦——”
粗大的铁链在绞盘上疯狂摩擦,崩出一溜火星。
庞大的黑烟舰队在距离海岸线两里的地方停稳。
几十艘包着薄铁皮的蒸汽登陆艇被吊入水里。
戚继光按着腰间的戚家刀,第一个跨上小艇。
马达启动。
“突突突”的响声在海湾里回荡。
登陆艇犁开白色的浪花,直冲沙滩。
沙滩边缘的阔叶林里。
几十个浑身涂着红色汁液的印第安土着,正趴在灌木丛后面。
他们头上插着斑斓的鸟羽。
手里死死攥着削尖的木矛和粗糙的石斧。
没人敢出声。
甚至有人连呼吸都憋住了,憋得脸色发紫。
在他们眼里,海上那些冒着黑烟的钢铁巨兽,就是吐着烈火的海神。
而现在,海神的肚子里吐出了一群穿着亮银色硬壳的“天兵”。
“砰。”
登陆艇冲上沙滩,平头撞在沙丘上。
戚家军的厚底军靴踩在柔软的白沙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几百个端着火枪、披着精钢扎甲的大明士兵,迅速列阵。
生铁盾牌往沙地上一砸。
震动顺着沙子,直接传进林子里。
一个年轻的土着吓得手一哆嗦。
手里的石斧没拿稳,掉在了一块露出的礁石上。
“啪”的一声。
在这片安静的海岸线上格外刺耳。
戚继光猛地转头。
上百杆火绳枪齐刷刷端平,枪口死死对准了那片灌木丛。
火折子凑到了麻绳引信旁。
只等一声令下。
“退下。”
登陆艇后方,郑和踩着一块临时搭的木板走上沙滩。
他摆了摆手。
大明将士立刻把枪口压低了两寸,但手都没离开扳机。
郑和解下腰间的佩剑,随手递给旁边的亲兵。
他空着双手,一步步走向丛林边缘。
走到十步开外,停下。
“大明水师,借贵宝地一用。”
他用大明官话喊了一句。
林子里没动静。
郑和咳嗽了一声,往后招了招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火头军嘿哧嘿哧地扛着几个沉重的大麻袋跑过来。
麻袋往地上一扔。
其中一个口子没扎紧,“哗啦”散开。
金灿灿的改良小麦种子淌了一地。
紧接着,几把锃亮的精钢锄头和铁锹被扔在种子上。
最后,火头军端过来一个垫着干草的木箱。
掀开木盖,从里面捧出几个景德镇烧制的青花瓷碗。
白底蓝花。
在美洲刺眼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子里的印第安人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没见过这么透明、这么精致的“石头”。
也没见过能在阳光下反光的锋利农具。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土着,拄着一根歪曲的木棍,大着胆子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满是老茧的脚丫踩在沙子上。
走到那堆铁具前。
他弯下腰,捡起一把精钢锄头。
太轻了,比平时用的石头轻得多,边缘却薄得像野草的叶子。
老土着走到旁边一棵手腕粗的野椰子树旁。
双手握着锄头木柄,试探性地往树根上砍了一下。
“咔。”
没有费多大力气。
钢刃像切泥巴一样切断了坚韧的树根。
树干晃了晃,直接砸在沙滩上。
老土着丢掉锄头,扑通一声跪在了沙滩上。
他双手高高举起,嘴里发出尖锐而古怪的音节。
林子里的几十个土着全都跑了出来。
木矛和石斧扔了一地。
所有人五体投地,把脸埋进沙子里,对着郑和和那堆铁器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