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宫道的青砖一路漫上来，我从尚书省出来，风里开始掺凉意。第二批试点的申请卷宗抱在怀里，纸页边角都磨得发毛了，跟那些人翻来覆去改了八遍的措辞一样烦人。但松阳县那句“百姓争送子女”倒是看得我顺眼，批了个“准，速办”，笔尖划下去的时候有点狠，墨点溅到了袖口。

街市还没散，小贩吆喝着收摊，油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糖糕、草鞋、旧书摊子。我本不想绕这一圈，可脚步偏就往南市走了——最近风太顺，顺得我后颈发紧。

起初听见的还是熟话。“新政真灵验，我家崽认得斗升石了！”“可不是，上回买米没被短秤，掌柜的脸都绿了。”我眼角扫过去，是个穿粗布衫的农妇，手里拎着半只烧鸡，说话时眉飞色舞。

然后声音就变了。

“听说新学不教《孝经》了？”一个穿半旧绸衫的男人蹲在茶摊边上，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传三桌，“光讲算账、辨粪肥，孩子读几年书，怕是要变成账房先生。”

旁边有人接：“我还听人说，朝廷要废四书，专招匠役当官哩。圣贤之道不要了，以后谁还讲礼义廉耻？”

我停下脚。这两人衣着不像平民，袖口干净，指甲也修剪过，蹲姿却刻意模仿市井汉子。一个手里捏着空茶碗，另一个裤脚卷得高低不一，像是临时套上的破烂行头。

我没出声。这种把戏见多了。从前他们用“天道不容”堵我嘴，现在换了个说法，叫“文化将乱”。帽子越扯越大，好像我不搞教育，倒是在拆孔庙。

我转身走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两下。这种谣言不会自己长腿跑进耳朵，背后一定有人推。

果然，府里刚换完常服，侍从就递上来一份街头抄录的闲谈简报。纸上零散记了些话：“新策毁纲常”“读书人沦为工役”“圣道不存，国将不国”。语气一致，用词讲究，不像是老百姓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冷笑一声。好大的锅，扣得还挺顺手。

正要把纸搁下，又瞥见一行小字：“有贵女于西园亭中言，若不限制蒙学，恐女子皆弃女红而习算术，家宅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