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祁玄晟听完慈宁宫传来的话,原本正在批阅奏折的手停了下来。
“程思渡?” 高禄躬身道:“回陛下,是禁卫营的侍卫。奴才已经叫人去查过了,此人的确与嘉小主同乡,至于两家是否定过亲,还得再问。” 祁玄晟没有立即说话。 他想起连翘从前做宫女时,曾不止一次提过想要出宫。 那时候她宁可装病、撒谎,也不肯留在御前,甚至连他许下的妃位都不稀罕。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惦记着家里的爹娘弟妹。 可如今,却冒出来一个程思渡。 “她入宫前的事,你们从未查过?” 高禄心里一紧。 “回陛下,先前查过籍贯和家人,只是这婚约……似乎是两家长辈早年口头定下的,没有过正式的婚书,因此并未记在宫籍上。” 祁玄晟将朱笔搁下。 “人呢?” “如今正在西华门当值。” “叫来。” 高禄连忙应下。 走到殿门口时,却又听见身后传来帝王的声音。 “先别惊动连翘。” 高禄脚步一顿。 “朕要亲自问问他。” 祁玄晟重新拿起奏折,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倒不在意连翘入宫前有没有人家。 宫女入选时若没有正式婚约,旧日口头议亲本就算不得什么。 可那人如今就在宫里。 他忽然想起连翘从前常说想出宫,又想起她后来即便怀了孩子,也总惦记着宫外的日子。 祁玄晟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有些事,他可以不计较。 但倘若连翘当初那般拼命地想逃,是为了宫外另一个男人…… 他将手里的折子合上,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高禄。” “奴才在。” “去毓秀宫传话,今日朕不过去了。” 说完,他靠回椅背,等着那个叫程思渡的侍卫前来见驾。 …… 不多时,人就带到了。 乾清宫偏殿里,程思渡已经跪了许久。 殿门紧闭,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他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御前侍卫将他的籍贯、入宫后的差事问了个遍,连他家中还有什么人、平日与哪些同乡往来,都查得清清楚楚。 祁玄晟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程思渡的宫籍,另一份则是从宫外调来的旧档。 “你与嘉贵人是同乡?” 程思渡低着头,“回陛下,是。” “听说你们两家早年曾议过亲?” “回陛下,两家长辈年轻时确实提过几句,只是并未交换庚帖,也未行过聘礼。臣与嘉贵人自幼相识,却从未有过私情。” 祁玄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未有过私情?” “是。” “那你为何入宫当差?” 程思渡顿了顿,仍旧答道:“臣家中贫寒,蒙人举荐,才入了禁卫营。入宫后一直谨守本分,不敢有半点逾矩。” 祁玄晟抬眼看他。 这人倒是能说会道,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既承认两家曾有婚约,又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若当真只是同乡,为何偏偏在连翘入宫后,他也留在了京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朕听说,你从前在尚服局附近当差,后来又几次调换值守的地方。你可知道,嘉贵人曾在尚服局做过宫女?” “臣也是后来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避嫌?” 程思渡伏低身子。 “回陛下,臣入宫当差,一切听从上峰调遣。尚服局附近的值守是禁卫营安排的,臣不敢擅自挑拣差事。至于嘉贵人,臣自她入宫后,从未私下见过,更没有传递过任何消息。” 祁玄晟听到这里,脸色反倒更冷了些。 他最厌恶旁人欺瞒。 程思渡若当真与连翘有过私情,坦坦荡荡认了,倒还好查。 如今每句话都滴水不漏,反而叫他生疑。 “抬起头来。” 程思渡依言抬头。 祁玄晟看了他许久,忽然问道:“若朕今日将你杖毙,你可还有话要说?” 程思渡脸色白了几分,却仍然跪得笔直。 “臣无话可说。臣确与嘉贵人相识,但除此之外,并无半点逾矩之事。陛下若要查,臣愿听候发落。” 祁玄晟盯着他,半晌才朝旁边的侍卫抬了抬手。 “既然他不肯说实话,便让他好好想想。” 两名侍卫上前,将程思渡带到了殿外。 杖责的命令传下去时,高禄站在一旁,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皇帝的脸色。 他伺候祁玄晟多年,自然知道陛下此刻是真的动了怒。 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嘉贵人如今怀着皇嗣,又是陛下近来最疼爱的妃嫔。 倘若她入宫前真与一个侍卫有过私情,哪怕只是旧日婚约,也足够叫陛下心里不痛快。 偏偏那程思渡又是个硬骨头,问了半日,愣是问不出半句旁的。 高禄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陛下,程侍卫毕竟是禁卫营的人,若真有不妥,慢慢查便是。如今贸然动刑,恐怕……” “你在教朕做事?” 祁玄晟抬眼看他。 高禄立即跪下:“奴才不敢。” 殿外传来杖责声。 程思渡被按在长凳上,第一杖落下来时,后背便猛地绷紧了。 他咬住牙,没有吭声,等第二杖落下,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旁边的侍卫问他:“你当真与嘉贵人没有私情?” 程思渡伏在长凳上,缓了口气,才艰难地开口。 “臣与嘉贵人只是同乡,从无私情。” “你若肯说实话,也不必受这份罪。” 程思渡闭了闭眼,没有再回答。 他心里清楚,今日无论自己说什么,皇帝都未必肯信。 可他更清楚,连翘如今怀着皇嗣,已经在这深宫里举步维艰。 倘若他承认了两家曾有婚约,哪怕只是长辈口头提过,祁玄晟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那位年轻的帝王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答案。 他要的是连翘从前、如今,乃至往后,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程思渡不能让连翘因为自己再受牵连。 又挨了几杖,他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长凳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嘉贵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