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主宰陨落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些原本静伏的灰白色虫群便像被惊动的蚁巢般散开，化作数十股灰色洪流，向大军阵前涌来。它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不再讲究阵型与配合，只剩下噬灵族最原始的本能：感受灵力，涌向灵力，吞噬灵力。
剑尘被老僧扶坐在阵后一块平石上。他望着那片灰色洪流，声音沙哑：“不能在这里拖太久。虫群是杀不完的，必须断根。”云逸蹲在他面前，展开地脉图：“根就是她们身后的母巢。主宰死了，母巢失去了核心意识，正在自行崩解——但它崩得太慢。那些高处的房室里还存着大量虫卵，若是让它们在外面孵化，这方噬灵界的虫患十年都清不干净。”
剑尘没有犹豫：“烧了它。”云逸点头：“好。整座巢穴一处不留。”
命令在阵中快速传达。厉锋领天玄宗两万精修绕到母巢东侧，从上次那条旧裂隙切入，负责打通巢穴内部的通风路径。剑盟以梁无咎为首，率五万剑修在母巢外围列阵，以大范围剑罡切割巢壁，将外层壳质一块块剥离，暴露出内部连片的房室。北境铁骑没有参与攻坚——赫连铁率军横在虫群与巢穴之间，以铁骑阵型将涌出的虫群拦截在母巢外围数里处，不令其干扰攻巢。余烬的三万散修则最为要紧。他们分作数十支小队，各自携带火系法阵与燃油，踩着剑盟切开的巢壁缺口，向巢穴各房室泼洒火油、埋设火阵。
一切都是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从命令下达到各队就位，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百万雄师多年操练的默契在这时彻底发挥了出来。
厉锋率人从旧裂隙突入巢穴内部时，整个母巢的壳壁已经失去了主宰在世时的活性，不再搏动，不再呼应。那些血肉管道干瘪如枯藤，脚下的膜状地面也已硬化，踩上去发出脆响。他领着弟子们一路直下，打通了几处通风口，让外面的空气灌入深处。余烬的散修随后而入，在每一处房室中泼下火油。
最深处的空腔——那枚巨卵曾经悬浮的地方——此时只剩一片干裂的凹痕。厉锋在凹痕边站了片刻，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股腐腥气息。他沉默了一会儿，对身后的弟子说：“泼满。”弟子们将带来的火油全部倾倒在这片凹痕里，整整倒了三大桶，油面漫过凹痕的边缘，在昏黄的日色下泛着冷光。厉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凹痕，转身撤出。
烧巢的火是从母巢底部点燃的。云逸的散修们在巢穴最外围的孔洞处放了一把火，火借风势，沿着通道与房室间的空隙向上蔓延，很快烤热了整座灰红色外壳。火油遇热，火焰从内部的各个开口处同时喷涌而出。整座母巢像一支插在赤色大地上的巨型火炬，灰红色的壳壁被熏成焦黑色，滚滚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内部的房室在高温中接连崩裂，发出密集的“噼啪”爆响，如同枯木在火中炸开。
外层的虫群感受到巢穴的炽热，疯了一般朝母巢的方向回涌。赫连铁横住战马，手中巨斧横扫，将冲在最前的一片虫群拦腰斩断，厉声喝道：“守住线！一只也不准退回去！”北境铁骑列成一道移动的防线，将那片灰色的潮水死死挡在母巢外围。剑盟的剑修在铁骑身后以剑光封空，截断虫群试图从空中绕道的路线。佛宗的梵音障法阵在防线外围张成一道半透明的金光，将那些试图从地下潜行的虫群隔绝在外。
火势越烧越大。母巢的顶部在高温中开始塌陷，大块焦黑的壳壁脱落下来，砸在赤色硬土上，溅起一片火星。内部那股腐腥的气息被火焰炙烤成一种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整片荒原上，令人几乎睁不开眼。最后一声轰然巨响，母巢的主梁断裂，整座庞大的结构从中间塌折，坍塌的壳壁将残余的火苗压在底下，翻涌出一阵黑色的浓烟后，渐渐归于沉寂。
战场上，最后一股虫群也在赫连铁的铁骑与剑盟剑气的合围下被清剿殆尽。虫尸散落在荒原上，在昏黄的日色下化成灰白色的灰烬，被风吹散，露出底下仍然赤红的硬土。方圆数里内，一片寂静。只有焦黑的母巢废墟仍在冒着余烟，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云逸带着几个老阵法师绕着废墟走了一圈。他用脚踢开一块焦壳，仔细查看了内部残余的房室结构，确认没有遗漏活卵后，对剑尘点了点头：“干净了。”剑尘坐在那块平石上，望着化为废墟的母巢，沉默片刻。他开口问：“虫群还有残余吗？”云逸道：“外围还有一些零散的，不成气候。没有母巢供养，它们活不了多久。噬灵虫本身没有太长寿命，失去主宰与母巢后，最多数日便会自行枯竭。”剑尘微微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天穹。
那道裂痕仍在。金色的光芒从裂口内倾泻而下，比先前更亮了一线。没有主宰的压制，噬灵界的天地规则正在加速崩解。地面上的草木早已枯萎，空气越来越稀薄，连昏黄的日光都开始变得黯淡。这方界域正走向死亡——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在失去了主宰与母巢之后，失去了自身赖以存续的秩序。
剑尘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肋间的伤口牵动着他的呼吸。老僧想扶他，他轻轻抬手示意不用。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赤色硬土上，仰头望着那道裂痕。片刻后，他低声道：“这方世界要死了。我们得在它崩碎之前离开。”厉锋走来，问：“通道不是已经闭合了吗？”剑尘道：“空间通道是闭合了。但界壁裂痕可以作为新的入口——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向，可以通过裂痕间的缝隙回到我们那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暗痕，“我来找。”
他闭上眼，将残余的剑意凝成一线，探向那道天穹裂痕。黑暗中，那道金光与他的剑意之间仿佛有一根极细的线相连。他顺着那根线“看”过去——金光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门的轮廓。那道门静静地立在虚空中，门缝间渗出的光芒，与他们来时在那条通道尽头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那就是通往他们世界的气息。主宰临终前那句“那道门居然还留着”，终于有了落处——噬灵界中，竟然还残存着一条通往他们世界的旧路。那道门没有关闭，一直留着，只是被主宰以力量遮蔽了气息，无人察觉。
剑尘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线光亮：“找到了。有一道门。”厉锋问：“能走？”剑尘道：“能。但不知道打开它会通往哪里。可能是我们那边，也可能是别的地方。”他顿了一下，“也可能是噬灵族当年入侵我们世界时，原本要走的那个入口。”
所有人心头一凛。大门之后，或许不一定是归途。但天穹裂痕正在扩大，噬灵界的灵气正在加速消散，他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他望着那道裂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全军整备，一个时辰后，启程。”他没有说“回家”，没有说“出发”，只说了这两个字：“启程。”大军在荒原上默默整顿行装。没有人多问什么。焦黑的母巢废墟还在冒着余烟，数十万虫尸的灰烬铺满大地，像是这片赤色荒原上的一场初雪。
剑尘站在那道裂缝下，金色的光芒照在他浴血残破的身体上。他望着那道光深处的门，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