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与主宰之间的距离,只有百余丈。
这百余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滴下的血中,脚下的赤色硬土染成暗褐色。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中那道暗痕仍在隐隐搏动。左臂已经彻底枯萎,像一根干枯的树枝挂在肩上。但他依然在走,朝着那具蓄势已久的干枯身躯走去。
主宰没有动。它看着剑尘走完那百余丈,像是在等他将残存的所有生命力都消耗在脚步中。剑尘走到它面前约莫三丈处停下,抬头,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视。风从荒原上掠过,从他的血与尘土之间穿过,将那昏黄日光下的尘埃卷成一道薄雾。
主宰的右手抬了起来。它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手掌平推而出,平平无奇的一掌。这一掌落下时,荒原的地面从它脚下开始塌陷,裂痕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直裂到数里外大军阵前的马蹄下。掌风未至,剑尘周身的空气已如实质般向内挤压。他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点剑意凝聚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上,向前递出。他的手指刺入掌风中央,感觉到那力量如同铁壁一般坚硬。他的指尖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整条右臂的经脉在一瞬间崩断,一口鲜血从喉头喷涌而出。
但他没有退,他的身体像一柄已经折断却仍然刺出的剑,顺着那一指的力量继续向前,在主宰那一掌的压制中向前挤进了一步。他的右手指尖触及了主宰的手掌皮肤。灰白色纹路猛地从他的断臂处向上蔓延,沿经脉与骨骼直窜入他肩头,吞噬着他最后的灵力与血肉。剑尘没有看那道蔓延的纹路,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大半,但他仍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指尖触到了主宰掌心中那个浅坑——上一次交锋时他的剑意留下的那个凹陷。他的手指插入了那道凹痕。
主宰眉头微皱,掌力加重。剑尘身体如遭重锤,膝弯猛地一屈,几乎被压得跪下去。但他撑住了,用那已经不存在的灵力撑住了。他低吼一声,将整个身体化为一柄剑,沿着那道凹痕刺入了主宰的掌心。掌风中,他的身体被那力量切割出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但他没有停下。他的身体在主人意志的驱动下,继续向前,没入主宰的掌中,如同一柄无人握持的剑,被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力量推入剑鞘深处。
主宰的手掌终于产生了异变,原本浑然一体的灰白色壳质,以那道凹痕为中心,裂开了一道细纹。暗蓝色的液体从细纹中渗出,是主宰的血。它周身的气势终于出现了第一道缺口——就像一座完好多年的堤坝,被一根钉子凿出了一个微小的孔。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缺口。
远处,观战的大军阵中传来一声几乎被风淹没的惊呼。厉锋已经跨上了战马,按捺不住想要驰入战场,被云逸死命拉住缰绳:“再等等,他还没倒!”厉锋怒声:“他快死了!”云逸的声音也变了调:“我知道!但你现在冲进去,只会让他的剑意白废!”
战场中央,剑尘的身躯已经没入主宰掌心过半。那灰白色的纹路吞噬着他每一寸血肉,暗蓝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他的意识几乎消散,眼前的世界在昏暗与模糊之间来回摇晃,只剩一个念头:继续向前。体内的那缕剑意,已经细如游丝。但它仍在,仍然亮着,像一根在黑夜里即将燃尽的灯芯,死死撑住最后一点光明。他的身体再次向前,没入更深一寸。
主宰的掌心裂缝扩大了。暗蓝色液体涌出更多,它终于收回了手掌,像甩掉一只钉入皮肉的荆刺一样,将剑尘甩了出去。剑尘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数十丈外,滚了几圈才停下。他仰面躺在赤色硬土上,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左臂灰白如枯枝,右臂软软垂在身侧,胸腔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分辨不出是呼吸还是心跳。
主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道裂口,暗蓝色的液体还在渗出。那点伤口对它来说微不足道,但那道裂口周围,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正在缓慢扩散。那是剑尘留在他体内的剑意——即使失去了剑主,那缕剑意依然在没有主体的情况下继续侵蚀着主宰的肌体。它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一棵扎根入骨的树苗,正在用细不可察的根须,将主宰掌心的那道裂缝不停撑大。主宰盯着那道金色纹路看了数息,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将手掌覆在另一只手心中一按。金色纹路被暂时压制,但并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