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漫地,都是金色的雨。
天地气运,泼向人间。 泼进漫地的军阵,泼进翻腾的云海,泼上漫天的剑光。 泼得这方天地,金灿灿的。 从天穹往下看,北境这一片,像泡进了金水里。 泡在金水里的,是漫地的妖蛮,漫海的浪头,漫天的剑。 这一场泼洒,落了多久,没有人说得清。 只知道,嚎叫声,一直没停过。 起初,嚎声里还有痛的。 落着落着,痛的没了,全成了痛快的。 妖蛮的大军,在雨里蜕变。 龙云,在雨里翻腾。 万剑,在雨里争鸣。 嚎声,鸣声,翻卷声,搅成了一锅。 这一场泼天的盛况,闹到了此刻,像是要收场了。 金雨,渐渐小了。 稀稀拉拉,从密雨,落成了零星的几点。 最后几点,落进了妖蛮的大军里。 落一点,漫地里就亮一片。 亮完了,天上的金,就撒干净了。 撒干净了,天,还是那片蓝得干净的天。 只是,在这漫天漫地的金色里,另有一股。 一股风。 淡青色的风。 不是金色。 满天地都是金色,只有它,是淡青色的。 淡得,像春天刚冒头的柳芽。 又淡得,像隔着千里,望见的一线远山。 满天的金,衬着这一条青。 谁看上一眼,都忘不了。 肉眼可见的,一缕一缕,拧成了一股。 细细的,一条。 自天穹之上,往下吹。 它同金色的雨,来自同一个地方。 却同那片金色,不一样。 金色的雨,是泼。 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落到谁头上,就是谁的。 这股青风,是拧。 天地那么大,它只拧成了,细细的一条。 这一条,是谁的,看不出。 可它自己,认得路。 金雨漫天泼洒,落向四面八方。 这股青风,只认一个方向。 一个方向,认到底。 不落大军。 漫地的妖蛮,蜕变正酣,没有沾到它一分。 有个蜕变了形的小妖,正好撞在风边上。 那风,从它的角尖上,滑了过去。 一丝,都没有给它留下。 不入云海。 翻腾的龙云,让它从旁边,绕了过去。 绕云头的时候,云头正翻起来。 翻起的云浪,同它,擦了个空。 不缠剑光。 漫天的万剑,鸣得正响,它擦着剑光,穿了过去。 穿过去的时候,万剑的鸣声,顿了一顿。 顿完了,接着鸣。 谁也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万剑无心。 看它一眼的,从来只有人。 它吹到了城头。 进了这座,所有人都当空了的城。 吹过垛口。 垛口上的积雪化过又冻,冻出了一层硬壳。 吹过空了的箭楼。 箭楼里,还挂着一面破了角的旗。 吹过一寸一寸的城砖。 城砖上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 吹过那满墙的,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底下,都躺着一个人。 风吹过去的时候,像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一遍。 最后,一寸一寸,汇向那处最高。 千丈城头,万里长墙。 只有那一处,最高。 那一处,先前坐着一位老人家。 坐了千年。 如今,那里坐着的,换了一个人。 漫地的军阵不知道。 漫海的浪头不知道。 漫天的剑,也不知道。 这股风,动静不大。 比起漫天的金雨,比起万妖的嚎叫,它轻得,像一片羽毛。 天地间那么大的动静,谁顾得上一条细细的青色。 漫地的军阵,忙着蜕变。 云海里的真龙,忙着养伤。 漫天的剑,忙着争鸣。 人人都有一场盛况,要看。 所以,只有少部分人,看见了。 漫地的军阵里,有抬起头的老妖,愣了一愣。 云海里,有一条真龙,眯起了眼。 漫天的万剑之上,有剑魁,侧过了头。 一位,两位。 不多。 数得过来。 看见了的人,都看不明白。 看见的人,也说不出口。 那点动静,夹在漫天漫地的盛况里,说出去,也没有人信。 一座空了的城,一条认路的气运。 谁信。 看见了的那几位,也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金雨泼天泼地,谁都在里头沾光。 这股青风,独独一条,往那座空城去。 那也是气运。 可那股气运,不去凑金雨的热闹。 它去的地方,是那座,所有人都当空了的城。 城头的最高处。 一个白色的身影,坐在那里。 那里,先前坐着那位至高。 坐了千年。 如今,换了一个,白的。 那股青风,绕着他的身躯,打了一个转。 又一个转。 转得不急。 像溪水,绕过一块石头。 然后,环绕着他的身躯,不散了。 一圈,又一圈。 新吹下来的,接上了旧的一圈。 绕着的,越缠越厚。 风裹着人。 人坐在风里。 白衣。 断臂。 一条袖管,胀着,鼓着,像里头裹着一条手臂。 那条袖管,先前空了很久。 如今,风灌进去,同里头原有的东西,融在了一处。 袖管又厚了一分。 脸上,带着一个面具。 那面具,素得很。 没有花纹,没有颜色。 就那么,覆在一张脸上。 遮住了眉眼。 遮不住他坐在那里的,那份稳。 那份稳,同先前坐在那里的那位,一模一样。 他坐在风里。 坐在那道,千年的坐痕里。 那道坐痕,是先前的老人家,一寸一寸,坐出来的。 如今换了人。 坐痕,还是那道坐痕。 坐痕是浅的,人是稳的。 青风绕着他,一寸一寸,往他身子里,渗。 他一动不动。 青风从他身上过,他不迎。 进了他的身子,他不拒。 像大地,接着落雪。 像一尊,坐在城头的白玉像。 只有那条胀着的袖管,轻轻地,起了起。 起了,又伏下。 伏下了,又起了。 像呼吸。 随后。 城头,动了。 不是风吹的。 风再大,千丈城墙,纹丝不动,这是千年的规矩。 不是雷震的。 天上晴空万里,没有雷。 动得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往一张床上,又躺沉了一分。 那处被枯荣拔起的城头,一寸,一寸,往下陷。 很慢。 慢得,看不出在动。 看得久了,才知道,矮了。 先矮的,是那道坐痕的边。 边上的砖,一点一点,往痕里,斜。 陷下去的,不是一声轰然。 没有碎石。 没有崩裂。 砖还是整整齐齐的砖。 墙还是完完整整的墙。 只是,在往下沉。 沉的,只有那一处。 整面城墙的脊背,像朝着一处,弯了下去。 一寸。 又一寸。 看见的人,先是不明白。 漫天的金雨里,有人抬起头,朝那座城望了一眼。 这一眼,就望见了那处,正在往下陷的城头。 那位至高,死了。 这座他守了千年的城,跟着他,塌了。 这是所有人,都料得到的结局。 枯荣死,长城塌。 连妖蛮的军阵里,都有老兵,在等那一声轰隆。 等了半辈子了。 那一声,惦记了一辈子。 可眼下,不是塌。 塌,是散的,是碎的,是轰隆一声,扬起漫天的灰。 眼下这动静,不是。 没有灰。 没有声。 连一块碎砖,都没有掉下来。 千年的城墙,规规矩矩地,往下让。 让得,恭恭敬敬。 整整齐齐,安安静静,一寸一寸。 那不是一座城,在塌。 那是,有什么东西,太重了。 重得,这座万里长城,托不住了。 不是枯荣死了,这座城,跟着塌。 而是…… 是那座城,坐不住了。 是坐在城头最高处的那个人。 是他。 他在变重。 青风吹进去一分,他就重一分。 不快。 可从来,没有停过。 吹进去一寸,他就重一寸。 那不是伤病,不是杀气,不是任何一样,叫得出名字的东西。 就是重。 实实在在的,重。 重得,讲不出道理。 青风还在往他身子里渗。 他的分量,还在一分,一分地,往上涨。 千丈城头,托不住他。 万里长墙,跟着他,一寸寸,往下沉。 以他为心。 城墙往两边,一里,一里地,跟着陷。 陷过空了的箭楼。 陷过倒了的旗帜。 陷过那满墙的,密密麻麻的名字。 远处看不见的地方,还在陷。 这座长城有多长,这一场下陷,就有多长。 漫地的妖蛮,漫海的浪头,漫天的剑,都望见了。 嚎声,停了一拍。 鸣声,停了一拍。 翻腾的云海,也停了一拍。 整座北境长城,在往一个人的身下,沉。 风,绕着他。 城,沉着他。 他坐在那里,像坐在天地的秤上。 一头,是他。 另一头,是这座万里长城,同长城压着的,整片北境。 谁重,谁轻,不用称。 秤,沉向他这一头。 被他的重量,压得这座万里长城,一寸寸,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