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等。
天上,是望不进去的天外天。 那一场看不见的仗,打完了没有,没有人知道。 云海里,四渎真龙,各自有伤。 先前枯荣的手段,落在了他们每一位的身上。 龙鳞崩了一块,就少一块。 龙血淌过的地方,云都染成了暗金色,久久不散。 四条真龙,盘在云海里,谁也不动。 连喘息,都压着。 龙这个物件,生来骄傲。 伤了,痛了,从来不肯让人看。 四渎尤甚。 他们盘在云海最深处,把伤,藏在云里。 藏得深深的。 云外的漫天剑光,映不进那片云海。 他们的事情,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天。 接下来的事,也简单。 等那座空了的城墙,塌下去。 然后,滔天的巨浪,淹过去。 淹过城墙,淹过北境,一路淹进腹地。 水裔做事,从来不多想。 水往低处流,往平处漫。 挡在前头的,漫过去,就行了。 这是水裔的等法。 漫地的大军,也在等。 这一路妖蛮大军,同这座长城,厮杀得最久。 久到大军里最老的蛮,都是听着这座城的故事,生下来的。 厮杀了这么久,死了一茬又一茬。 老的一辈,埋在了城墙底下。 新的一辈,又踩着前头的骨,漫了上来。 一茬,接一茬。 到头来,城还在,人没了。 此刻,他们的眼睛,也最红。 红得,像淬过血。 大军之上,还立着一杆图腾。 黑黢黢的一杆,立在将旗的最当中。 旗都倒了,它没有倒。 风沙打了几百年,它还立着。 大军换了几十茬,它还立着。 妖蛮的眼睛,从生下来,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它。 他们在等天崩。 等天崩之后,亲手,把那座城,推倒。 一块砖,一块砖地推。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事。 漫地的军阵,在等。 漫海的浪头,在等。 漫天的剑,在等。 连那城头上,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独臂白衣,也在等。 他坐在枯荣先前坐的位置上。 抬着头,望着天。 风吹过千丈城头。 吹过那条空了又胀起来的袖管。 他一动不动。 他也在等。 漫地的,等天崩。 漫海的,等城塌。 漫天的,等一个结果。 他等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日头,好像没有动过。 风,好像没有停过。 云海,还是那一片云海。 军阵,还是那一片军阵。 似乎很久。 久得像过完了一整个春天。 又似乎,就一会儿。 一会儿的工夫,云都没来得及挪一步。 等待里,时间,是黏的。 走得极慢。 又数不清。 有人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后来,数乱了。 有人盯着一片云。 盯到后来,眼都花了。 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里有千军万马,有浪头,有剑光。 就是没有一丝声响。 就在这时。 画,动了。 天地之间,忽然落下了东西。 不是雨。 天上晴空万里,万里无云。 不是尸体。 谁也没有看见谁死。 天外天的仗,打得怎么样了,没有一个人看得见。 落下来的,是气运。 天地气运。 那不是云,不是光,不是任何叫得出名字的东西。 金灿灿的,一片一片,像揉碎了的金箔。 肉眼看得见。 难以想象的,海一样的量,自天穹之上,倾泻了下来。 修行的人,修的是什么? 修的就是一口,从天地里,夺出来的气。 夺一分,难如登天。 夺一辈子,拢共,也就那么一小捧。 多少人,一辈子,就指着那一小捧,活着。 成仙的,成魔的,成妖成怪的。 谁不是,从那一小捧里,熬出来的。 此刻,天上倾泻下来的,是海。 至强者,立于天地之巅。 他们占了多少,天地就少多少。 占的是最好的那一份。 如今,有人死了。 死了,就还回来。 还回来的,落向人间。 金色的碎片,像雨滴一样,落了下来。 一片,一片,又一片。 密密的,漫天都是。 落在甲叶上,落在浪头上,落在剑光上。 没有声音。 落下来的时候,天地之间,反而更静了。 静了一息。 然后,炸开了。 落的方向,主要朝着妖蛮的大军。 --------------- 金雨淋到哪里,哪里就起了变化。 先前带伤的妖蛮,伤处飞快地合上了。 断了的骨,接上了。 裂开的甲,长拢了。 金雨一过,漫地的大军里,伤兵,少了大半。 抬下去的,又自己走回来了。 有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伤处,伸手去摸。 摸不着伤口了。 再摸,还是摸不着。 血痂都跟着金光,一起褪没了。 云海里的四渎,伤也轻了。 崩了的龙鳞处,金光一闪一闪,往里长着。 盘着的龙躯,舒展开了一寸。 不仅如此。 不少人,当场破了境。 破境,是修行路上,最难的一道坎。 有的人,一辈子,就卡在一道坎上。 金雨一淋,那道坎,就没了。 像一层窗户纸,被水洇开了。 妖蛮里,有几十年没有寸进的老妖,浑身一震,寸进了。 水裔里,有浪头矮了一截的,此刻,一寸一寸,重新拔了起来。 一座,又一座。 拔起来的浪头,白沫悬在尖上,悬得,比先前更稳。 海面上,像一夜之间,长出了一片新的矮山。 这是天地的馈赠。 天地不认人。 也不认阵营。 落到谁头上,就是谁的。 落在妖蛮的头上,妖蛮就受着。 落在水裔的头上,水裔就受着。 没有人问一声,凭什么。 天地给的,从来不需要凭什么。 漫地的军阵,漫海的浪头,都沾了光。 金雨不偏心,泼向四方。 可泼得最多的那一瓢,落在了妖蛮的大军里。 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天要落,就落了。 而妖蛮大军,落得最多。 金色的雨,泼进漫地的军阵里。 起初,是零星几个。 某一个妖蛮,浑身一抖,甲叶炸开了一层锈灰。 接着,是十几个。 再接着,数不过来了。 成百上千的妖蛮,在金雨里,开始蜕变。 轻的,气色一新。 甲叶上的锈,褪了。 蛮纹,亮了。 先前打得半死的,这一刻,眼睛里全是光。 一股一股的妖气,从他们身上,蒸腾起来。 蒸腾起来的妖气,也是金色的,沾着雨的色。 重的,当场化了形。 骨甲,往身外,一节一节地生长。 身量,拔高了一头,又一头。 额顶,生出了新的角。 有一头老犀一样的妖物,蜕了旧甲。 旧甲一片一片,剥落在地。 新甲乌亮,一寸一寸,从血肉里,顶了出来。 蜕完了,那头老犀,比先前,高出了三个头。 立在军阵里,像一座小小的山头。 它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还有的妖蛮,蜕变到一半,自己都愣住了。 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看天。 愣完了,仰天,一声长嚎。 一声,两声,千声,万声。 嚎声连成了一片,震得地面都在颤。 那嚎声里,没有悲,没有痛。 是痛快。 是天地喂到嘴边的,一顿饱饭。 漫地的妖蛮,仰着头,张着嘴,接着金雨。 像久旱的地,接着一场透雨。 透雨接着了,地里的一切,都醒了。 成百上千道妖气,冲天而起。 一根一根,又粗又黑,搅进了云里。 云,被搅得翻卷起来。 金雨落进妖气里,染上了一层墨色。 金的,黑的,绞在一处。 半边天,都暗了下来。 另外半边,还是干干净净的蓝。 从远处看,漫地的大军,像活了过来。 千千万万个影子,在金雨里,立了起来,舞了起来。 那不是乱。 是漫地的生机,一齐,醒了。 万妖乱舞。 漫地的军阵,黑压压的一片。 那一片黑,在金雨里,涌动着。 一浪,接着一浪。 像风过麦田。 像潮过滩涂。 像一场,停不下来的欢腾。 像这漫地的妖蛮,齐齐地,痛痛快快地,喘出了一口长气。 云海里,四渎伤愈,龙威更盛。 龙云翻腾。 翻起的云头,一座高过一座。 有龙威,从云缝里,漏了下来。 压得海面上的浪头,都平了几分。 天上,万剑感应,齐齐争鸣。 剑光如霜,鸣声如潮。 万剑争鸣。 妖气,龙云,剑光,搅在了同一片天下。 天上地下,再没有一处,是安静的。 金雨,还在落。 妖气,还在涨。 云海翻得,比潮头还急。 万剑的鸣声,一浪盖过一浪。 这座北境长城,看过它千年的风,千年的雪。 看过千年的厮杀。 兴许,都没有见过,眼下这样的场面。 比先前攻城那一日,还要盛。 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