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三下午到的。

前台的姑娘照例把当天收到的信件和快递摞在一起送到陆沉渊办公室，放在桌角。他开完会回来翻了一遍，大部分是发票、合同回执、供应商对账单，翻到最下面一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信封是牛皮纸的，A4大小，邮戳上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深圳”两个字，本地寄出的。收件人写的是“陆沉渊先生亲启”，寄件人栏空着。

他拿裁纸刀把信封划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白色的，克重八十，摸上去有点粗糙的手感。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小四，居中排列，写的是：“我在你之后。”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陆沉渊把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对着灯照了照，没有透墨。他把信纸放下，拿起信封重新检查了一遍。信封内侧有一个打印的日期戳，格式是“3026-03-15”。他盯着那个日期戳看了几秒。三零二六年。七百年后。他把信封翻过来看正面，邮戳上的字迹确实模糊，但“深圳”两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到，拿放大镜凑近了看，写的是“中国邮政深圳分局”。邮戳的格式和现在用的普通邮戳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他给沈瓷打了电话。“你过来一趟，有封信需要做纸张和墨迹分析。”

沈瓷下午到的，把信纸和信封各取了一样样品送进了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纸张纤维分析的结果出来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纤维成分是针叶木浆和阔叶木浆的混合，施胶剂用的是松香和明矾，填料是碳酸钙。这种配方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代初国内办公用纸的常见配方，和陈渡簿子里用的纸张成分几乎完全一致。她把陈渡簿子里的几张空白页也取了样做了对比，纤维配比、施胶剂种类、填料比例三项核心指标完全吻合。墨迹分析的结果更直接。碳粉颗粒的粒径分布、树脂包覆层的厚度、磁性氧化铁的含量，和陈渡书房那台惠普LaserJet 4L打印机用的c3906F硒鼓碳粉完全一致。

沈瓷把两份检测报告放在陆沉渊桌面上。“信纸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代初的办公用纸，成分和陈渡簿子里的纸张一致。墨粉是陈渡那台打印机用的硒鼓型号，配方一致。信封是普通牛皮纸，胶水是普通白胶，都没什么特殊的。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信封内侧那个日期戳，印的是三零二六年。”

陆沉渊把报告翻了一遍。纸张和陈渡簿子一致，墨粉和陈渡的打印机一致。陈渡二〇一二年就死了，他的打印机和硒鼓一直封存在归园书房里，沈瓷清点遗物的时候封了柜子，去年才拆封做了分析。那台打印机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二〇一二年六月。这封信的纸张和墨粉都和陈渡的存货对得上，但信封上的日期戳印的是三零二六年。

他给沈瓷发了条消息，让她把归园书房里那批封存的c3906F硒鼓再清点一遍，看看有没有被拆封过的痕迹。沈瓷第二天回了消息：四盒备用硒鼓封条完好，拆封的那盒里面还剩一个硒鼓，感光鼓表面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剩余碳粉量对不上。按打印机页数计数器记录的总打印页数和每页平均碳粉消耗量推算，那个硒鼓应该已经打空了。但实际拆开看，里面还剩不少碳粉，够打几百页的。有人用那个硒鼓打了东西，但打印机的页数计数器没有记录。

陆沉渊把这条信息记在待探明清单上：“收到匿名信一封。信纸成分与陈渡簿子纸张一致，墨粉与陈渡打印机c3906F硒鼓配方一致。信封日期戳标注3026年。归园书房封存硒鼓中拆封那盒剩余碳粉量异常，打印机页数计数器未记录该部分打印。信内容仅一行字：‘我在你之后。’待查：信件制作时间、制作人身份及日期戳来源。”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和信封装进透明文件袋里，搁进了中盒。中盒里目录纸、假指印、草图复印件、图纸筒，加上这个文件袋，到了七成满。他把盒盖合上插回原位，给苏清颜打了个电话，让她查一下深圳邮政系统里有没有三零二六年日期戳的记录。苏清颜过了半天回了消息：“查了。深圳邮政分局的日期戳数据库里没有三零二六年的记录，最早的日期戳记录是二零二四年启用的那批。三零二六年的日期戳在系统里不存在。”

陆沉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日期戳在邮政系统里不存在，但信封上印着。纸张和墨粉是陈渡的存货，硒鼓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但打印机没记录。他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架前面把中盒抽出来打开，把透明文件袋里的信纸又看了一遍。一行字，宋体小四，居中排列。“我在你之后。”之后什么？在他之后死？在他之后来？在他之后活？他把信纸放回去，合上盒盖插回原位。然后他打开抽屉把待探明清单翻到最新一页，把刚才写的那条记录又看了一遍。纸张和墨粉对得上，日期戳对不上。信是真的，日期是假的。做这封信的人手里有陈渡的纸张和墨粉，但没有邮政系统的权限。他用了陈渡的存货做了这封信，印了个假日期戳，寄到了归园平台。他站在书架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关了书房灯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