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没有租渔船。他租的是一艘退役的渔政船，船况一般，但吨位够，抗风浪能力比普通渔船强出不少。船是从海南潭门港出去的，船老大姓吴，琼海人，跑了一辈子南海，对南沙那片海域熟悉得像自家后院。出发前陆沉渊只跟他说了一件事：去万安滩西南方向一个坐标点，停一夜，天亮就回。吴老大看了一眼坐标，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那片水底下有东西，我小时候我爹就跟我说过，那块的鱼都不往深处游”。

船是下午三点出港的。天色很好，东北季风还没起来，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绸子。陆沉渊站在驾驶台旁边，看着海岸线慢慢退远，潭门的白色灯塔在午后薄雾里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海平面吞掉。沈遥在船舱里调试设备，沈瓷那套低频信号接收器被她拆了重装，塞进了一个防水箱里。郑教授没来，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地质员，姓何，专门做海底地震监测的。

航行了大概十四个小时。天黑之后海面起了些浪，船晃得厉害，沈遥吐了两次，脸色发白但没躺下，一直抱着防水箱坐在驾驶台旁边的长椅上。陆沉渊在半夜两点多钟到甲板上透气，看见吴老大叼着烟站在船舷旁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

“快到了。”吴老大说，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前面那片水，白天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两样，但晚上有时候能看见光。水底下泛上来的，蓝幽幽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我年轻时候跑船见过两回，老辈人说那是龙吐珠，不能捞，捞了要翻船。”

陆沉渊没接话。他知道那些光可能是什么。方国人在海底装的东西，或许有某种发光机制，和昆仑石室里那些不需要能源就能亮的萤石一样。但他不打算跟吴老大解释这些。

凌晨四点，船到了坐标点。吴老大把发动机熄了火，船靠着惯性滑行了一段，然后彻底停住。海面安静得出奇，连浪花拍船壳的声音都变小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沈遥把接收器从防水箱里取出来，天线架到驾驶台顶上，开始记录。屏幕上跳出一条稳定的波形，十三点七赫兹，和沈瓷在深圳收到的信号特征完全一致。

“信号在增强。”沈遥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现在强度大概是平时的两倍，还在往上走。”

陆沉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满月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右舷方向的天边上，圆得没有一丝缺角，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鳞片。月亮的位置越低，信号越强。沈瓷之前说过，满月前后信号峰值出现在午夜前后。但今夜的实际峰值似乎比预测的要晚一些，沈遥说是潮汐相位的问题，半日潮的波峰和月相的高潮叠加时间有偏差，具体原因得回去慢慢算。

信号继续增强。沈遥每隔十分钟报一次数，从两倍涨到了两倍半，还在涨。陆沉渊站在驾驶台里，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粗壮的连续带。接收器的自动增益控制已经启动了两轮，信号强度超过了预设上限，不得不手动降档。

吴老大站在驾驶台门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陆沉渊看了他一眼，吴老大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我跑船的人都这样，遇上解释不了的事就念两句，图个心安。”

快六点的时候，信号达到了峰值。沈遥报了一个数，比沈瓷在深圳记录的满月峰值高出了将近四成。她一边记录一边皱眉：“不应该差这么多。深圳离这里两千多公里，信号衰减不可能只衰减这么点。要么沈瓷那边的接收器灵敏度不够，要么这个信号的传播特性有问题，可能在海底走了某种特殊通道，衰减很小。”

陆沉渊没顾上回应她。他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驾驶台上的罗盘在偏转。那是一个老式的磁罗盘，铜壳子，玻璃面，刻度盘上标着方位角。吴老大一直把它当备份用，因为电子导航有时候会被干扰。此刻那个罗盘的指针没有指北。它偏了，偏了大概十度左右，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左右摆动。摆动周期很慢，大概十几秒一个来回，幅度不大，但肉眼看得清清楚楚。

吴老大也看见了。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罗盘，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佛珠，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个罗盘我用了十几年，从来没这样过。它平时指北指得可准了，比电子的还稳。”

陆沉渊走到罗盘前面，蹲下来观察指针的偏转。摆动的规律很明显，左右对称，周期稳定。他拿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然后问沈遥：“接收器的数据里有没有磁场传感器的读数？”

沈遥快速翻了一下屏幕：“有。接收器自带三轴磁力计，我开着的。你等等……”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变了，“磁场在波动。频率和信号频率一致。十三点七赫兹，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变。那个东西不只在发声音信号，它在发磁场信号。”

陆沉渊站起来，看着海面。月光洒在平缓的浪面上，碎银一样的光斑随着水波起伏。在这片水面以下十几米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不知道运转了多少年的装置，正在把潮汐的机械能转换成电磁信号，用两种介质同时往外发射。一种是被沈瓷的仪器捕捉到的低频声波，另一种是此刻让罗盘指针偏转的磁场波动。

吴老大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东西要是再强点，船上的导航全得废。”

陆沉渊看着罗盘指针一左一右地摆着。十几秒一个来回。月亮偏西，天边开始泛灰，满月的亮度在减弱。指针的摆幅也在缩小。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月亮快落到海平面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