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清风穿入室内,搅动少女心中交织缠绕的激荡与怅然。阿姐心怀山海,通透从容,江婉棠难以自抑地生出强烈向往。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却又被无边的茫然裹挟。
江婉棠低头看向自己纤细的十指,指尖灵巧,能绣出各式精美繁复的纹样。又抬手抚过自己的眉眼,这张让无数世家子弟侧目,让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原本是自己十余年最大的底气。
可这些东西能做什么呢?幼时学习女红,常常被扎得满手是血,她疼得哭闹着不愿再学。姨娘同她说日后嫁人,有这么一手绣活在身,才能让夫家高看一眼。这副绝色容颜,似乎也只能成为日后取悦丈夫的筹码。
江婉棠的脸上满是无措:“阿姐,我所拥有的东西,撑不起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护不住自己的命运。我原本想同你一般,去看看院墙外更辽阔的天地,可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你这般顶顶厉害的人,却有这样的妹妹,一定觉得很丢脸吧。”
江婉罗板起脸,语气满是不赞同:“怎么又忘了姐姐同你说的,不是答应不会再自轻自贱吗?这世间本不必所有人都怀揣鸿图大志,即便只想安稳度日,也并非是什么可耻的想法。若是人人想走的都是一样的路,那该有多无趣啊。”
江婉棠悄悄抬头,飞快瞥了一眼六姐平静睿智的眼眸。可是偏偏让她发现自己有这般夺目的阿姐,她想跟上姐姐的脚步,不想成为她的拖累。
忽然想到方才来讲故事的那两个姑娘,一个念头慢慢在脑中成型。姐姐将她拉出困局,她也想学着阿姐的样子,伸手拉一把尚在绝境的女子。
“阿姐,方才那几位姑娘,真的一辈子只能是这样了吗?”
江婉罗眼中漫开一层悲悯:“这个世道本就对女子格外苛刻,她们最好的归宿便是日后能攒够银两为自己赎身,或是遇上哪个心软富足的恩客,肯花钱把人接出去。可只要这段过往存在,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闲言碎语,鄙夷揣测都会跟着她们,她们很难能靠自己谋生。”
“明明错的不是她们!”江婉棠的长睫剧烈颤抖,声音裹上一层愤懑:“那些官家出身的女子,有几个是自愿堕入风尘的?男子手握权势,肆意妄为,闯下祸事自己倒死得痛快,最后却连累了家中女眷在这腌臢之地受尽苦楚。贫苦出身的女子更是可怜,一天富贵没享过,往后的日子却全是苦难。”
“更何况,难道不是因为男子贪恋美色,才会有烟花柳巷这样的地方存在吗?世人不去指责那些风流无度的男人,反倒是将所有污名与恶意倾泄在这些身不由己的女子身上。”
江婉罗目光柔和,轻声引导:“所以呢,我们心软的小七,打算做些什么来帮她们吗?”
江婉棠垂在一旁的手慢慢攥成拳,眼底的怒火也沉淀为深思:“若是她们自己赎身,出身烟花之地的过往,便是出去后也很难谋生。而盼着恩客赎身,虽然暂时衣食无忧,可他们到底是因为贪恋美色,年老色衰后又当如何。”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们学的都是取悦旁人的手段,若是能有傍身的技能呢?我听我姨娘说过,梅家最初便是因为我曾祖母有一手好绣技,打出了名声,这才慢慢攒下家业。姨娘还说,我刺绣天赋最高,子最像我曾祖母。”
话说到这里,江婉棠自知听着像是自吹自擂,她悄悄抬眼,没从阿姐脸上看见半分嘲弄,这才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
“梅家败在在姨娘父亲手里,但那座绣庄还在。所以我想江绣庄拾掇出来,专门接纳自己赎身出来的姑娘,教她们绣技。学成出来的可以选择自己出去谋生,前两年每月需要交给绣庄当月工钱的一半做束修。或者留在梅氏绣庄,绣庄会给她们提供吃食住所,但需要为绣庄无偿做工五年,期满之后才可以正常支取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