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大,多宝阁中间嵌着月亮门,隔出内外间。
垂坠在月亮门上的珠帘无声旋转,各类宝石折射出里头的映像。
淡青帐幔随风轻舞,
那黄花梨木的架子床内躺着一人,身形十分单薄。
雪玉清几步上前,侧坐床边,执起那人手腕。
贺潇潇在门外停了停,也跨进房中,一步步前行,撩起珠帘入内,终于看清床上人的样子。
他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乌发披散铺在枕上,晕开一大片墨黑,更显得那张脸白的毫无人色。
不是苍白,而是灰白。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所有血气的灰白,
唇是深灰色,
他已全然没了当初南楚初见,镀着暖光一般的美玉模样,
颌下,脖颈间还有几道黑色的,扭曲的线痕。
贺潇潇现在离他只有三步的距离,
可却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吐纳。
她定在原地,
依然面无表情,
可呼吸完全不受控,一点一点变得紧绷,浑身的经脉也随之绷紧。
数日不眠不休,此刻更无一丝困倦与疲惫,
全身的血液,好像猝然间加速流动,冲撞着心田,冲撞着脑海。
他于她,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甚至胜过素尘师兄的本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情况危急。”
雪玉清面色凝重,放下他的手,起身转向贺潇潇,“离鸢给我,我要马上配药才行。”
“……好。”
贺潇潇把提在手里的离鸢花交给他,语气干涩的像是多日不曾喝过水。
“我能做什么?”
“和他说话。”
雪玉清把离鸢接走,回头看了床上人一眼,
“他是有意识的,只是现在意识薄弱了,但你的话,他应该听得到吧。”
贺潇潇点头,
“好。”
雪玉清快步离开了。
贺潇潇听到他在院中就开始喊人。
“段老、段老!速速帮我配药——”
接着有人应声,脚步声错落,又有招呼其他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到听不到。
房内,贺潇潇站在床边,就那般直直立了很久,
她才拖着有些酸麻的肢体,踩着脚踏,侧坐在床边。
青年安静地躺在那里,打在锦被上的手腕细如一截青竹,仿佛一碰就要碎。
太瘦了。
他几乎瘦了一半。
贺潇潇又面无表情地看了良久,良久,忽然淡淡出声,
“你也弄成了这样,还要我盗宝来救呢。”
“算是还了你当初相救之义吧。”
“他说你听得到,我倒也……不知道还能与你说什么,自言自语还是挺怪的,等你,醒来吧,醒来,我们可以叙叙旧。”
她嘴唇慢慢抿紧,
捏起他的手腕,想放回被中,却发现他掌心横着一道很深的刀痕,现在结了扭曲的伤疤,但皮痂还没有完全脱落。
她沉默片刻,把那只手放回去,又拿起另外一只手。
也有一条同样的伤痕。
应该是同一把兵器留下的,
伤口这么深……若是打斗之时被伤,这两只手掌只怕是被削断了。
刃面极薄,
应该是小巧的刀剑之类。
是什么情况,能留下这样两道伤?
她盯着那伤口片刻,将他两只手放回去,双手从他耳后颅脑一点点往下查看,
脖颈,肩膀,胸口,腰腹,双腿……
全身上下都没放过。
而其他位置完好无损
只手掌两道伤。
贺潇潇沉默地看了他的脸半晌,给他盖好被子,静坐床边等待。
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金乌西沉时,雪玉清快步进到房中。
贺潇潇站起身,“好了?”
目光一瞬落在他手中漆盘内,冒着热气的白瓷药碗上。
“嗯。”
雪玉清神情激动,
撩开珠帘走进来,任由珠串在他身后砸的噼里啪啦,
“其他药是早就备好的,只差离鸢一味,我亲自煎好的,这就喂他服下。”
贺潇潇点头,
转身到床头侧坐,握住那床上青年肩膀,将人扶靠在自己怀中,手捏开青年的嘴,
雪玉清端着药碗上前,
白瓷勺舀起汤药,喂进容辞口中。
那汤药在他口内盛了许久,不见吞咽迹象,还顺着唇角往外淌。
雪玉清面色一变,捏住青年的下颌,手点他胸前几处穴位,他的喉咙才终于缓缓滚动了一下,将汤药咽下去。
之后每一勺,几乎都是这样咽下去的。
一碗药喂了足足半刻钟。
喂完,雪玉清衣袖擦拭额头细汗,深吸口气,
“明天还有一碗……两碗药服下,等着他清醒就是……”
他看向贺潇潇,
“公主两日劳累,我让人安排个院子,公主好好休息休息吧。”
贺潇潇把人放回床榻上,
“也好。”
雪玉清微怔,有一点意外。
他以为,以贺潇潇和容辞的情分,如今见他这样,怎么都是舍不得离开,要贴身陪伴,等待他醒来才是,怎么就……
可想起贺潇潇这一路的沉默无言,
白日骤然见到容辞时候的冷静。
雪玉清又垂下眼眸。
或许,他还是不懂别人所谓的情。
他叫来白日给他们开门的老人,将贺潇潇安排在了隔壁,一间叫做菊花坞的院子,
老人带人送来日用品,新被褥和衣裳,恭敬地告辞离开了。
贺潇潇关上门,灭了灯,静坐在漆黑的屋子里,心中恍恍空荡荡,竟有难以忽视的恐惧在一片空荡间横冲直撞,很快把心房填满。
瘦削的身子缓缓颤抖起来。
他那灰白的样子一直就在她的眼前晃,
贺潇潇忽然起身,开门而出,甚至没有耐心从院门绕过去,直接越墙而过,落在隔壁院内,一把推开房门。
还是那浓郁的药香,还是那旋转隔断的珠帘。
她一抬手,几步来到床边。
床上的人还是那么安静,和白天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贺潇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僵硬地挪到床边坐,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好像又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我也曾幻想过,再见会是什么样的光景,怎么都没想到是这样。
我有些怕。
莫名的害怕。
雪玉清说,你白天再喝一碗药,只要等着清醒就好,我还是怕。
你……可别死了。”
她的脸庞还是那么英气,锐利,五官未有丝毫软化,可一双眼中,却荡着一圈又一圈,沉凝的分辨不出的东西,很深,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