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李社村的雾还没有散尽，李老太就拄着拐杖出了老宅的门，身后跟着李老大，一路往村东头去李德才住在村东那处老院子，是村里辈分最长的族老，胡子白了大半，平日里不太管闲事，可只要是族里的事，他一句话就能压住半个村子

李老太一进院门就往石阶上坐，拐杖往地上一戳，嗓门拔得老高“族叔，您给评评理，姜米那个女人分了家，挣了钱，连一升米都不肯往老宅送，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还有没有孝道”李老大站在后头，低着头不吭声，手里攥着衣角，脸色不太好看

李德才正在院里劈竹篾，听见这话就把手里的活停了，抬眼看了看李老太，又看了看李老大“分家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分家是分了，可她到底是李家的媳妇，按族里的规矩，长辈在世，晚辈就得孝敬”李老太拍着膝盖，哭嚎声更响，“她如今一天挣的钱比我们老宅一个月还多，凭什么不给”

李德才沉默了一会儿，让李老大去把李德仁也叫上，两个族老一前一后往姜米家走，路上碰见的村民三三两两跟在后面，队伍越走越长

姜米这边刚把卤锅架上灶，锅底的火苗舔着锅沿，院里还飘着昨夜的柴烟味听见外头脚步杂乱，她擦了擦手走出灶房，一眼就看见走在最前的两位族老，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看热闹的人

“姜米”李老太隔着篱笆就喊，“今天族老在这儿，你把话说明白，往后每月二百文孝敬钱，你给还是不给”二百文，差不多是姜米一家半个月的进项

姜米没急着答话，先把院门敞开，请两位族老进来坐，又让三狗搬了两条矮凳她自己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高，却让院外的人也能听得清楚“族老要问，我就把旧账一件一件摊开来说”

“二虎，把分家的文书取出来”李二虎早有准备，从屋里抱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那张已经发黄的契纸，边角起了毛，上头几个红手印还看得清楚，末尾是村长画的押

李德才接过契纸，眯着眼凑近了看，他认字不多，便让李德贵念村长李德贵被从地里叫过来，裤脚上还沾着泥，接过契纸，一字一句往下念

念到“田地三亩，尽是坡上薄地，房屋一间，屋顶漏雨”，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低声议论念到“口粮三十斤，一次付清，此后各不相干”，议论声就更大了

“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李德贵把契纸举起来，“分家是老太太自个儿提的，当时族里没人拦，手印也是自个儿按的”

李老太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分家归分家，孝道归孝道，两码事”

这时候四丫从屋檐底下走出来，小手攥着衣角，声音不大“族老爷爷，这个我会背”

姜米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四丫就站在那里，一句一句把契纸背下来，从田地几亩几分，念到口粮多少斤，念到末尾那句“此后各不相干，永无纠葛”，一个字都没有差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后嗡地一声议论开来

李德才盯了四丫半晌，才把视线收回来，转向李老太“这么长一张纸，孩子能一字不落背下来，这契纸她家日日看，夜夜看，你说她心里没数”

李老太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