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昆山的目光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缓缓闭上双眼，一个此前始终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圣人不出，道祖不现。既然没有圣人下场，那便由我来成这个圣人！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双眼，原本因连续推演与交锋而略显疲惫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此前准备好的道路已经失去作用，那便抛开那些预案，亲自争出一条新的道路来！

玉昆山怀中出现一个绯红葫芦——九九散魂葫芦，红云前辈消散前托付给他的宝贝。没人知道，在这件法宝之中，还保存着一道足以令整个洪荒无数修士为之疯狂的东西。

鸿蒙紫气！

昔日红云前辈未能借助鸿蒙紫气证得圣人道果，这道紫气辗转至今，成了玉昆山冲击圣境最为重要的一张底牌。自从得到它之后，玉昆山便一直没有动用，因为他很清楚，鸿蒙紫气所能提供的终究只是一把打开圣境门槛的钥匙，能否真正跨过那道门槛，最终又会凝聚出怎样的道果，依旧取决于修士自身所走的道路。

而玉昆山准备走出的，偏偏又是一条此前从未有人真正走通过的道路。

世间已有天道、地道。天道象征世界的法则与规矩，地道象征世界的生机与慈爱，所谓天父地母不外如是。

对世间万物如此，对修士也是如此。

他们生存、修行的资源来自地道，他们生存、修行的考验来自天道。

那么他们生存、修行的希望来自何方？

人道！

玉昆山要凝聚的，并非单纯依附于洪荒天道之下的圣人道果，而是真正能够代表洪荒众生意志、拥有独立大道根基的人道圣位。可这样一条道路又岂是那么容易走通的？

后土证得地道圣位，却依旧受到天道限制、不得轻易离开冥土的经历，更是始终提醒着他——天道绝不会轻易允许一种能够真正与祂并立的大道在洪荒之中出现。

一旦自己真正开始凝聚人道道果，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也正因如此，他才始终没有急于动用鸿蒙紫气。可如今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瞻前顾后，反倒失了那份锐意进取的道心。

玉昆山缓缓抬起左手，将一缕法力注入九九散魂葫芦之中。嗡！赤红葫芦轻轻震颤起来，葫芦表面一道道古老纹路缓缓亮起。随着他继续催动法力，原本紧闭的葫芦口终于缓缓开启。

下一刻，一缕紫气自葫芦深处缓缓升起。那紫气初时极淡，看似不过是一缕寻常灵光，却偏偏在出现的瞬间，便令玉昆山周围原本已经紊乱不堪的天地气机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仿佛冥冥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种不属于当前战局的特殊力量。

鸿蒙紫气，终于现世！

与此同时，他眉心之中那只早已彻底张开的天目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原本静静悬浮于天目之中的灰蒙蒙宝珠开始缓缓旋转，一股前所未有的规则波动自混沌珠深处迅速传来。《无相经》随之运转，一道道灰蒙蒙的混沌气息自天目深处缓缓逸散。原本静静悬浮于掌心的鸿蒙紫气仿佛终于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向他的眉心缓缓靠近。

而就在鸿蒙紫气与混沌珠逐渐建立联系的瞬间，玉昆山体内原本早已被他修炼至当前境界极致的大道本源也终于开始出现了变化。一股玄奥至极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升腾——那是他此前漫长岁月以来所修炼的一切大道、神通与自身本源，开始在鸿蒙紫气的牵引下，向着某个此前始终无法真正触及的境界缓缓迈进。

天穹之上，四圣之力已经压得天地低垂。而万灵阵中央，一缕紫气终于彻底没入了那颗灰蒙蒙的宝珠。

圣路，开了。

原本横亘在自身大道尽头的那道屏障，如冰雪消融。无数此前只能依靠神念勉强感知的天地法则，逐渐在他的意识中显露出更加清晰的轮廓。尤其是那些他修行至今始终无法彻底参透的规则变化，如今随着圣境之门开启，竟然有了能够进一步理解、甚至尝试掌握的可能。玉昆山强行压下了继续探索的念头——眼下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时间。

因为就在他的头顶，那尊由四种圣人大道强行融合而成的庞大法相，已经缓缓抬起了手掌。分散于四极的大道烙印，沿着早已布置完成的混元阵纹不断向法相掌心汇聚。玉清大道的开辟与破灭之力、太清大道的阴阳演化之妙，以及接引、准提的西方大道，正在阵法的强行约束下逐渐凝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而在大阵四方，广成子、南极仙翁、药师与弥勒皆已将各自的法力催动到了极致。其中广成子与南极仙翁所在的阵位尤为耀眼——一道道金色气流不断从四极混元映圣大阵深处涌出，两人身上更有璀璨的功德金光接连浮现，被阵纹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投入四圣大道的融合之中。

南极仙翁已经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随着自身功德不断流失，那些原本与自己紧密相连的天地福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削弱。广成子的情况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至于西方的药师与弥勒，虽然也在竭力催动各自阵位，却并未将西方教的道统气运投入其中，更没有动用自身积累的功德。他们所承担的，主要是维持接引与准提留下的大道烙印，协助四种圣人大道完成融合，并以自身法力承受阵法运转时产生的反噬。

随着最后一道混元阵纹彻底亮起，原本庞大无比的圣人法相终于停止了变化。

广成子猛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成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圣法相掌心之中，那股此前始终受到阵法约束的恐怖力量终于彻底凝聚成形。一道道细密的空间裂纹自法相掌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原本充斥整片战场的天地灵气更是在这股威压之下迅速向外排开，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区域。

玉昆山猛然睁开双眼——他终于借助鸿蒙紫气，真正触碰到了那道此前始终无法逾越的圣境门槛。一股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大道气息开始从他的体内缓缓升腾。

他尚未凝聚出真正的圣人道果，更没有获得完整的圣人权柄。

好在，眼前这尊四圣法相同样不是真正的圣人。虽然四极混元映圣大阵拥有四位圣人提前留下的大道烙印，又有阐教气运与广成子、南极仙翁的功德作为支撑，但他们终究不是圣人。

他们能够借助阵法引动圣人层级的大道力量，却无法真正理解并掌握四位圣人全部的大道玄妙。更何况，四种大道本就存在不同，单凭预先留下的阵纹强行融合，根本无法做到毫无缺陷。只不过，即便是这样一股不完整的圣人力量，也已经足以轻易摧毁万灵阵。

想到这里，玉昆山再不迟疑。他借助刚刚开启的圣境之门，将自身神念与整座万灵阵进一步融合。

刹那间，原本已经在四圣威压下不断震荡的四方阵势同时产生了变化。

随着他真正触及圣境，原本存在于四种力量之间的规则隔阂终于开始进一步消融。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气息骤然自中央阵眼扩散开来，混沌钟随之震颤，古朴的钟身之上，日月星辰与山川大地的虚影接连明亮，原本已经逐渐趋于极限的时空镇压之力，在玉昆山新的大道力量推动下再次出现了明显的增强。

多宝道人猛然抬起头望向中央阵眼，那股不断向外扩散的大道气息令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身为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多宝自然不会对圣人气息毫无认识，可眼前这股力量却又与他此前感受过的任何一种圣人大道都存在着明显的不同。

难道……多宝心中猛然生出一个惊人的念头。

天空中的四圣法相终于缓缓翻转了手掌。广成子双手法诀骤然一变。原本已经汇聚于法相掌心中的恐怖力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层约束。下一刻，一道难以形容的混元神光自九天之上轰然落下！

那神光初时并不庞大，甚至远远没有此前元始法相施展玉清开天时那般声势惊人。可随着它真正脱离法相掌心，沿途的空间却竟然开始成片崩塌。四种圣人大道在其中不断流转，玉清之力撕裂虚空，太清阴阳统摄诸般法则，西方大道则在两者之间不断演化，使这道原本已经极其恐怖的神光进一步展现出了难以预料的变化。

仅仅只是接近万灵阵，便已经令四方阵势同时出现了剧烈震荡。

玉昆山没有后退，将刚刚获得的圣境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了混沌钟之中。

“镇！”

伴随着一声低喝，悬浮于中央阵眼的混沌钟终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浩瀚的时空之力骤然迎向了那道从天而降的混元神光。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整片临潼关战场仿佛突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连原本不断翻涌的天地灵气都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流动。

然而这种寂静仅仅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一声足以震彻天地的轰鸣骤然传遍整个临潼关！

混沌钟剧烈震颤，原本足以镇压大片虚空的时空之力竟然在四圣合一的攻击下开始接连崩溃。玉昆山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沿着混沌钟与自身之间的联系轰然冲入体内，即便已经初步触及圣境，他依旧被震得气血翻涌，元神更是传来一阵几乎难以忍受的剧痛。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因为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混沌钟虽然成功挡住了混元神光最为猛烈的正面冲击，却根本无法将其中蕴含的四种圣人大道全部镇压下来。

随着混元神光不断向前推进，那些原本被四极阵纹强行融合的大道力量开始沿着混沌钟的时空波纹不断向四周渗透。一旦任由它们继续扩散，整座万灵阵依旧会在顷刻间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玉昆山心中一沉，立即将神念投入混沌珠之中。隐藏在其中的小天道几乎同时作出了回应，随着双方神念交汇，一股玄奥至极的规则波动骤然沿着中央阵眼向整座万灵阵迅速扩散。原本已经在四圣合一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混乱的四方力量，终于在小天道的协调下重新建立起了稳定的联系。

玉昆山死死盯着那道仍在不断冲击混沌钟的混元神光。混沌钟再次震颤！诛仙四剑发出阵阵嗡鸣。

铛！

随着钟声响起，混元神光之中某处规则联系出现了细微波动。诛仙四剑当即结成剑阵，朝着那处联系攻去，无数剑气如瀑布般垂落。在混沌钟声和诛仙剑气的共同作用下，混元神光终于产生了明显的紊乱。

而随着这处联系逐渐失去稳定，原本始终维持着四种大道融合的混元神光也开始出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变化——部分玉清开天之力终于与太清阴阳之道失去了此前那种近乎完美的配合，紧接着，另外两种西方大道所蕴含的力量也开始受到影响。四种原本被强行凝聚成一体的圣人大道，竟逐渐显露出了各自不同的规则变化。

玉昆山心中大喜，混沌钟再次爆发出璀璨光芒，原本不断向前推进的混元神光终于在那股浩瀚的时空之力面前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紧接着，玉昆山猛然催动神念，将整座万灵阵尚能动用的庞大力量沿着中央阵眼再次向混沌钟汇聚。万仙阵仙光冲天，周天星斗大阵星辰齐鸣，万龙阵龙气浩荡，地脉大阵同样爆发出厚重的地气波动。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四圣之力彻底出现了裂痕。狂暴的力量骤然向四周扩散，那近乎毁天灭地的威势，让玉昆山脸色一变，当即催动混沌钟进一步加强时空镇压，尽可能约束那些已经开始失去控制的大道余波。

混元神光开始逐渐崩解，一道道圣人大道所化的神光不断在混沌钟的镇压下破碎。

直到最后，伴随着一声足以震彻整片天地的轰鸣，那道由四种圣人大道强行融合而成的混元神光终于彻底崩溃！

山川依旧在震荡，地脉深处仍然传来阵阵轰鸣，可那股原本足以摧毁整座万灵阵、甚至令临潼关彻底从洪荒大地上消失的恐怖力量，终究没有真正落下。

玉昆山缓缓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逐渐消散的混元神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挡住了！

骤然放松的心神，让原本强撑的道体开始崩溃，竭力维持的法力便突然出现了一阵极其强烈的紊乱。

玉昆山脸色一白，再也无法压制体内的伤势，猛然喷出了一口鲜血。若非混沌钟仍然悬浮于中央阵眼为他提供最后一层庇护，恐怕仅仅只是此前不断承受圣人级攻击所产生的反噬，便足以令他遭受难以想象的重创。

但好歹四大阵法虽然都已遭受重创，却依旧保留着最为核心的阵势。而临潼关与更远处的朝歌，也终于在这场几乎无法抵挡的毁灭性攻击之下得以保全。

玉昆山缓缓闭上双眼。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有多么接近失败。若是鸿蒙紫气稍晚一步开启圣境之门，若是混沌珠中的小天道未能及时发现四圣合一存在的规则缺陷，甚至只要四大阵法之中有任何一座提前彻底崩溃，眼下的结果恐怕都会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