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那么多机构,那么多身官服……齐氏在药藏局的皮底下藏了十六年,来路干净、人也干净,干净到拿住她之前,没有一个人疑心过她。
药藏局这身皮这样好用,太医署那身官服,凭什么不好用? 隔了一日,傅母掌灯时分过来哄觉。宁儿睡前有一套章程——洗脚,听一段曲儿,喊几声新鲜话,喊着喊着睡着。 今夜她喊的是“阿爹”,喊了四五声;改口“娘亲”,喊了七八声,再改口“喵”……一句比一句含糊。 末了,小手攥着傅母的衣角睡沉了。傅母把攥着衣角的小手挨根解开,掖好被角,退到外间来了。 蓁蓁在外间等着她,“你去趟银杏苑,我有事找杏昭训商议。” “啊?可是奴婢伺候小主子伺候得不好?”傅母一时慌了神。 恩桃笑着添了茶,附耳叮嘱了一番,傅母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把杏儿叫来。 不一会儿,杏儿便按傅母说的,披了件戴帽子的斗篷就来了,连个心腹也没带。 蓁蓁亲自给杏儿斟了杯茶:“坐。我有句旧话想问你。” 杏儿摘下帽子,点头道:“良媛请讲!” “宁儿‘洗三’时验奶那一桩。”蓁蓁说,“你当日指名只要太医署的太医来验,药藏局的医女一概不行,逼急了连柱子都撞。为什么?” 杏儿的手在膝上收拢了,莞尔道:“良媛,嫔妾那天撞完柱子醒来回过话了。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是激刘嬷嬷,叫她不打自招。” 蓁蓁摇头道:“我知道你的这个说法。可我问的是,你当日怎么想到拿太医署做筏子?东宫里现成的医女,你一口咬定不行。这一口,是怎么咬下去的?” 杏儿想了半天,方才开口道:“嫔妾当时进木樨苑不久,胆子大、心也急。刘嬷嬷手脚不干净,嫔妾瞧见了。可光凭奴婢一双眼睛,扳不倒她; “她资历老,殿下和良媛那阵子信她多些。嫔妾如果顺顺当当让医女验了,验出来干干净净,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宗姬的奶,还是她的手过。” “所以你就把事往大里闹?”蓁蓁狐疑道。 杏儿点了点头道:“嗯,最好往死里闹,那才好呢!闹到东宫自己做不了主,才有人当回事。东宫的医女验东宫的奶娘,验出什么话,都出在东宫里头,压得下; “可若是宫里太医署的太医来验,便是宫里的说法,这头一句就没人驳得动。嫔妾要的就是没人驳得动。至于撞柱子…… “嫔妾是想把这场闹演到头,逼得所有人都盯着我们几个奶娘。心虚的人,可撑不住这个盯法! “但即便是是这样,撞柱那一头,嫔妾也是赌的,赌殿下拉得住。他……当真拉住我了。” 蓁蓁听完眉头紧锁;茶凉了半盏,她心里那句凉了半截的话,慢慢浮上来了。 眼前这个杏儿,当日死活不肯让药藏局的手碰她的奶; 后来呢,药藏局里翻出齐氏,掌了十六年封包的手,上回那根针、这回那些药,都打那双手里过。 她不肯让碰的那一头,确实不够“干净”。 可她指名要的那一头,还是太医署。齐氏病得蹊跷那几日,进纪善所看诊的是太医署、验看落单的也是太医署; 白芷想进去搭把手,都被太医署拦在门外! 杏儿要的是没人驳得动。那双手要的,也是这个。 两头都对,两头也都错。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只怕夜夜睡不着。 “那口奶,幸好没有验成。”蓁蓁斟酌半天,才把心里话说出来。 杏儿抬起头,不明白这话。蓁蓁却也没有解释,只叫她早些回去,着人打了灯笼,送她出了木樨苑的门。 杏儿道:“宗姬那件坎肩,嫔妾做得了,收在箱里,等入秋凉了给她上身。” “好。”蓁蓁点头道。 灯笼的光出了院门,往西角去了。银杏苑在西角上,那段路不远,杏儿夜夜一个人走。 第二日晚上元湛照旧过来,蓁蓁把灯下那三件旧事和往常一样,挨个说给他听; 只是今日换上了“公事公办”的口气,少了份亲昵。 “那人穿着官服进的门。东宫里翻遍了也翻不着他,因为他压根不在东宫的地界上猫着!”蓁蓁总结道。 元湛点头道:“白芷那句话,不是她一个人的脾气。太医署跟药藏局,两边的旧怨有几十年了,比孤的年岁都长。这里头的恩怨是非,一时说不完,也不是眼下说得的时候。 “你要从这身官服查,等于往两衙门的旧怨里趟。这趟浑水,孤来趟,你带着孩子,别沾。” 元湛想与蓁蓁亲近,可蓁蓁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她说道:“还有三桩旧事,殿下听听。齐氏进东宫十六年,‘良娣’那把椅子,在沈良娣之前,空了十几年;那‘月中人’贬进广寒殿,也是十几年前的事……” “三个‘十几年’,如今汇聚到一处,齐齐摆在咱们面前!背后隐藏的真相,在宫里的年头只怕比我们想得都长……” 元湛的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先别急着把它们串成一根线。齐氏是外头喂进来的,喂了多少年、从哪儿喂起,还没问出来。 “至于‘月中人’那桩……旧话虽多,但里头的真话少。串早了,容易串错;串错了,冤枉旁人是小事,打草惊蛇可是大事!” 蓁蓁说道:“我知道。我不串,我只是说说罢了!往后哪一件自己撞上来,就接哪一件。查幕后黑手,别从东宫查,恐怕得从那身官皮查起……” 元湛点头叹道:“‘官皮’的路数,孤叫人先摸着。摸出深浅,再下水。” 他看了看夜色,照例该歇下了,可蓁蓁以“孕中不便伺候”为由告了罪,元湛也只能走了。 他走的时候,宁儿翻了个身,梦话喊了声“阿爹”。蓁蓁坐了一会儿,把手覆在肚子上,孩子在里头应了她一下。 窗外,海棠开到了大半树;风一吹,甜气就进来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