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的丧报递出去之后,宫里静了两天,往后也就没有人再提起,提一个死了的犯官,不吉利;若是犯了哪个主子的忌讳给自己挣一顿板子,更不划算!
这口气一悬就悬了两日。乳花如今追春蝶,追得比宁儿还起劲,扑空了就坐在花底下舔爪子。
太医署这个名字跟着蓁蓁,穿衣裳的时候在,梳头的时候在,给宁儿系兜肚的时候还在。它挂在哪桩旧事上,她一时想不起来,又分明知道它就挂在那儿,痒得人坐不安稳。
这天夜里,宁儿睡熟了,傅母守着灯,恩桃收拾了针线筐退出去。蓁蓁把窗支开一线,海棠开到了半树,夜风里有甜气。
她坐回灯下,把这几年的旧事,挨件往外摆。摆出来的头一件,就是宁儿“洗三”那回。
襁褓里那根针起出来,白芷验过,说扎的是要穴,说下针的人既懂苏绣、又通医术、还懂武功; 那日殿里乱,有人低声提议,请太医院的御医来给宗姬瞧瞧,说御医见得多。
白芷当场把脸沉了,顶回去一句:“东宫自有药藏局,何须太医院的人插手?他们瞧得上我们这些东宫的大夫么?”
提议的宫人被顶得哑口无言,讪讪退下,满座只当是白芷的脾气。
蓁蓁自己,是把这句话暗暗记下了的。记下了,也没作声。这一记,记到了今天!
第二件,紧接着头一件,便是如今已是“杏昭训”的杏儿。
针查不出主,转头来查奶娘。杏儿说自己奶水干净,元湛问她可愿让医女验,杏儿居然当众摇头,指名要从宫中太医署里,请有正经官职的太医来验她的奶水!
沈良娣当年讥讽她,说一百多年前药藏局还都是男大夫,她一个奶娘,不愿让女的看,倒盼着男的来看。杏儿咬着唇忍了那口气,忍到众人还要逼她,转身就朝柱子撞过去。
后来那口奶终究没有验成。刘嬷嬷碗里的安神散先冒了头,事情拐到那条道上,就再没有拐回来。
第三件,便是最近。
药渣摊在白瓷盘里,白芷就着灯拣,拣出那九真一伪的一片,说这手艺不是外头药铺的路数,宫里的方子、宫里的炮制、宫里的手。
满屋静着,恩桃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白医女说的……恐怕是宫里的太医署!”
她当时接口的,是“太医署”、“药藏局”这两个名字。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划过去,没能捉住。
三件旧事摆齐了,烛火在空中摇曳、明灭……
蓁蓁看着那三件事,忽然就明白上回没捉住的是什么了。药藏局是东宫的衙门,太医署是宫里的衙门; 那只手屡屡伸进木樨苑里,走的是东宫的衙门,针、布人、药,都打齐氏那双手里过; 如今她要杀人灭口,刀递进纪善所,旨意下得又快又正、验看落单滴水不漏、死了人连验鼻息都懒得验……
两头都是官面,两头都名正言顺,回回挑不出错。
杀人的刀穿着一身正经官皮,从正门走进来的。
她把窗关上,虽是初春,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