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笑道：“自然当真。只是日子还浅，得从头温养；又兼方才跌落水，尤其是头一个月要静养。”

元湛连连点头，把船里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白芷和恩桃。他坐到蓁蓁旁边，半晌才说出这么一句：“你从船上掉下去的那一刻，吓死我了！”

蓁蓁裹着毯子，怀里揣着汤婆子，半天没说话。上一回诊出喜脉是在木樨苑里，那时候她夜里都不敢睡，怕孩子生下来不囫囵； 这一回她头一个想起的，是宁儿出生那天。别人看孩子是男是女，她先把孩子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发现首尾俱全、指头不缺，这才放下心。

当时的忐忑如今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元湛也红了眼眶，可为了哄蓁蓁，他还是笑了；笑着笑着便想起她是怀着身子落的水，那笑就挂不住了，坐了许久才缓过来。

经此事后，画舫加急出了芦苇荡。宝成回禀道：“回殿下，派出去调查的侍卫已经回来，说是那段水路两岸素来没有人家，问不出什么……”

元湛蹙了蹙眉。好在蓁蓁落水的事当天就有了说法，有身子的人脚下发虚，受不得惊，船身那一侧，换了谁都站不住。

船工跪下来请罪道：“奴才死罪！水路选得不巧，是奴才的错……”

元湛摆了摆手，没再理论。

当晚，恩桃就着船舱里的油灯，翻开册子记了一笔又一笔。

“春分，碧落千灯塔举行寄名大典。宝蕴神女给宗姬赐法名‘风里栖’。坐画舫回东宫，途中良媛落水一回，殿下亲手救起；医女白芷给良媛诊出喜脉，日子浅……”

宁儿是后半夜才睡着的。出了事以后她一直哭，哭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哭，谁哄都不行，杏儿抱着她在舱外走了几个来回。

蓁蓁听见了，叫抱进来。宁儿到了她怀里，两只手抓住她的衣襟，脸埋上来，哭声小下去，抽抽噎噎地，嘴里含含糊糊滚出来一句：“娘、娘亲……”

船里的人都愣住了！宁儿自己也叫这个新出的声口惊着了，抬头看蓁蓁，又喊了一声：“娘亲。”

恩桃的眼泪当场掉下来，连新伺候宁儿的傅母都拿袖子按着湿润的眼角。

“娘亲在、在呢……”蓁蓁的头发还没干透，抱着她由着她喊，喊个没完。她落水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这会儿浑身还是凉的，被这声喊得鼻子发酸。

【娘亲！第一声是娘亲！】

【那坛桂花酿，等的就是她会喊人的日子吧？】

【可乖宝怀着二胎呢……】

夜深了，船泊在僻静处。恩桃把湿衣裳收去烘干，回来的时候没有掌灯，摸到榻前低声道：“良媛睡了么？”

“没呢……是宁儿有事吗？”黑暗中，蓁蓁倏地坐起来。恩桃柔声道：“宗姬没事。是鞋子……鞋子有问题！”

“鞋子？”蓁蓁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什么。

恩桃点了灯，把那双绣鞋递过来，鞋底朝上。

“您看，脚心那一段有薄薄一层油膏，抹得极匀，烘过了摸着还是滑……”恩桃将不对劲的地方指给蓁蓁看。

蓁蓁用指腹蹭了许久，又凑近闻，这油膏没有味道。

恩桃又道：“船上旁人的鞋，奴婢都看过了，谁的都不滑，只有您的这一双被涂了油膏！今早天没亮收拾行李，各家的鞋都摆在舱外条案上，谁的手都能过一遍； “恐怕良媛上脚之前，这层油就已经在底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