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小铺子,是蓁蓁表哥的铺子。那三十家分号,是当年往宫外喂话的路,从一间铺子喂起,喂过三十家分号,再喂到皇商。渗了一路,渗向江南。
当年喂出去的旧地名,如今又在这条水路上响。往外递话的口子还开在东宫里,人没有露头,急不得,线放长着。
【渗了!是江南那路!】
【又是表哥的铺子……当年喂话的口子,到今天还开着。】
三月初,元湛在朝上领了监春祭的差。祭器祭品历年都走贡品总账,他借着差事,把近三年的贡档调了个遍,夜里带到木樨苑来,两个人对着灯理。
理到后半夜,三样东西在同一本账上撞了头。
第一样,火鼠裘的料。三年前西域贡里的火浣,头等料子,入库有记档;出库那一栏,经手的承办,写的是同泰号; 第二样,骑射那支无号流矢。耿肃赛后验具的档调来了,箭杆尾上镶的那圈骨经过比对,是去年北贡的马骨。北贡入库出库,经手的承办,还是同泰号; 第三样,压在最底下。美人入册的礼单,内府司的记档里誊着一份,单上物件不多,中间不起眼处,压着一枚白泥猫。采办经手,同泰号。
“同泰号……”蓁蓁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比给元湛看:“白泥猫。嫔妾屋里那只,是年前夜市上买的;同窑的白泥,同款的小猫。”
元湛把贡档再往前翻。同泰号承办贡项,三年里远不止这三笔,但笔笔干净利落。
税赋、凭引、保结,样样齐全。再往上游查,商号的东家、背后挂靠的势,账查到宫市接口就断了;再往里,便是宫墙了。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对蓁蓁笑道:“这条路,总算接上了!”
三样东西,隔着三年,三个来路。西域的火浣、北地的马骨、一枚白泥猫……全从一家商号的手里过。
商号后头站着谁,宫墙挡着,记档上看不见。
窗外起了风,灯焰晃了晃。开春的夜,寒气还没有退净。这一冬,长秋宫也没有闲着。
头一句问的是安置。
“西边新进的那位,安置得可还妥当?”这话是由大长秋亲自递到丽正殿的。
太子妃风寒大好,重新理事,回的话礼数齐全:“儿臣安置美人是太子妃的份内之事,不敢劳动母后垂问。”
第二句问的是侍寝。
“东宫侍寝的名分,要不要请旨定一定,也省得底下人没个章法?”这话递到了承明殿。
元湛回得也短:“侍寝是孤的床笫之事,名分孤自己定,不必请旨。”
第三句问的是添人。
“开春了,要不要再给东宫添两个可心的人?”话又递回到丽正殿。太子妃淡淡回道:“东宫如今人手齐整,不敢再糜费内帑。”
三句关心,一句一个坑。
问安置,探的是东宫怎么处置那位封了院的匈奴美人; 问侍寝名分,请了旨,宫里的手就顺理成章伸进元湛的床帏; 问添人,门再开一回,人就再进一回。
三句都挡了。长秋宫那头收得干干净净,没有下文。皇后娘娘照旧礼数周全,暖阁里坐着,面上无波。
【啧啧啧,三句话三个坑……】
【不吵不闹,打着“为你们东宫好”的名义把坑挖好等你跳,这才可怕!】
三月里换季,蓁蓁理箱笼,开到妆奁最底一层,那把金镶玉的长命锁还裹在帕子里;錾着的“长”字朝下,压得平平整整,谁也没再提它。
她把匣盖合上,压了压,接着理下一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