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在长案前坐下,手边放着一杯凉茶。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他闭上眼,才阖了没多久,街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还不止一人。
他睁开眼,脚步声正从西街口朝北边赶去。
路远起身拉开铺门,此时已到卯时一刻,街口张诚那间铺子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半点动静,张诚既然要送家中老小离开,这时候想必已经走了。
他朝那边看了一阵,北面很快又有脚步声传来,两名身穿江家家纹号衣的家丁匆匆跑过,脸色都不太好看。
街上有人压着嗓子说道:“江家刚从西门那边带了几具尸首回来。”
路远心头一沉,转身进了铺子,“林七。”
“掌柜。”林七应声从里屋出来。
路远看他一眼,“你回来了?”
“嗯,我娘也过来了,让我跟掌柜说一声。”
“说什么?”
“江家管事天还没亮便出了城,方才回来时,从西门带回了几具尸体,全都整整齐齐摆在江家本宅外面的街上。”
路远搭在门栓上的手顿住了,片刻后才道:“今日铺子先不开了。”
林七低声应道:“嗯。”
路远重新披上外袍,出了门,又将身后的铺门带上。
———
江家本宅位于主城北段,从西街走过去约莫要一炷香,今日这段路,路远却走得很快。
街上的人比往日多,各家各户都有人朝城北赶,等路远到了江家本宅外面,那条街上已经围了好几圈人。
江家西门外的石板街,平日宽得足够两辆马车并行,如今街心却摆着七具尸体,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脸全都朝上。
管事江博棠站在尸体前,身边另有四五位江家客卿。
路远从人群里挤到稍靠前的位置。
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三人,第二具尸体是张诚,双眼闭着,颈间留有一道伤口,第四人是城东老钱家的一位,他曾在风符会见过几面。
第六人同样出自老钱家,看着比第四人年轻一些,应该是弟弟一辈,其余几人,路远都不认识。
他的目光从张诚脸上缓缓移到腰间,储物袋还在,身上的衣裳也没有凌乱,只有颈间的伤口利落得过分。
路远收回视线,前方的江博棠已经开口,声音不算高,却足以让石板街上的人听清。
“这几位道友都是昨夜出城的,江家清晨巡城,在城西十里外的一座破庙里发现了他们,身上的物件一样不少,家眷可以前来认领。”
江博棠停了停,才又说道:“外头并不太平,江家昨夜议定的几条章程,会在今日正午前后张贴告示,诸位道友,务必想清楚。”
说完,他朝四周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家丁进了江家本宅西门。
石板街上一时无人出声,路远站在原地,再次看向那几具尸体。
若真是妖兽杀人,尸身很难保得如此完整,衣裳也不会这般干净,张诚颈间那道伤,倒更像是利刃切出来的。
江家把人摆在这里,却又故意留下了足够让人看懂的破绽。
路远朝周围扫了一眼,附近修士神色各异,站在前排的几人张了张嘴,最终都没有发问,也没人敢问。
路远将拳头攥紧,随即又松开,转身穿过人群,独自往西街走去。
———
回到“有间小铺”门前,路远推门进去,林七正守在长案后,眼睛有些发红。
“掌柜,您没事吧?”
“没事。”路远在长案前坐下,“铺子今日关一天。”
林七点头应下,朝他作了一揖,转身进了里屋。
路远坐着没动,屋内那盏灯仍旧亮着,外面分明已是白日,灯捻映在天光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颜色。
他端起手边的茶,茶水早已凉透。
江家诚意是真的足,但是狠也是真的狠,这是软硬兼施,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吃,以免出现混乱。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生死危机,却毫无办法。
还没摸到筑基那一关,他怕就是要与江家和风梧城唇亡齿寒了。
路远盘腿坐了一阵,直到屋外聚集的人声渐渐散去,才起身从柜台底下取出那只小箱子,解开上面的符封。
他先从箱中拿出二十块中品灵石,又把剩下的半箱朱砂重新封好,三摞纸帛收入储物袋,铺里的符箓存货也全部装了进去。
做完这些,路远将箱子推回柜台底下,外面的街上又慢慢响起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