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白的药铺与寻常药铺不同,不光有做寻常买药的百姓的买卖,其他小药铺的伙计也都是来这里取货。
因此药铺后院的二楼有好几间雅间供人小坐休息,里面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又比前厅更多几分静谧,也是为了方便李月白和其他人谈生意。
乐儿被送回他母亲的身边,屋内便只剩下裴玉韶一个人,至于杨稷,则在裴玉韶旁边的房间小坐。
虽然偶有仆人近来为裴玉韶上茶,但想到杨稷与她不过一墙之隔,裴玉韶便又有些不自在。
杨稷身为殿前司都军,与人来往不计其数,又不是徐治那样的书呆子,怎么会看不出李月白的意思?
可偏偏杨稷好似没事人一般,不仅给她买了披风,还特意送她回来,遇上乐儿的胡言乱语也不曾解释……
这份不自在和在裴家的不自在大不相同,叫人心头痒痒的,更让裴玉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才好,生怕是自己多思多想,因此会错了意。
但裴玉韶此时若是不主动开口询问,谁知道下次再遇上杨稷是什么时候,她总不能向别人去打听杨稷的心思吧?
想到这里,裴玉韶忍不住推开门,探出头四处打量一番,确认廊上没有别人,方才磨蹭着脚步走到杨稷所在的房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强行忍了下去。
万一是她多想了呢?不说还好,说错了反而让两人尴尬,尤其是二哥愿意帮她查清真相,若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二哥反悔了怎么办?
裴玉韶少见地生出几分纠结,却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另一种可能。
莫非二哥真的对她有什么别的心思?可她又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他生出别的心思呢?
裴玉韶心中一时间乱成一团,手抬起来又放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比对上西凉人还要手足无措。
她正有些犹豫,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人不是杨稷还能是谁?
裴玉韶连忙将悬在空中的手收回,紧急背在身后,好似没事人一般干笑一声,打着哈哈问道:“二哥你……你怎么开门了……”
杨稷见裴玉韶低垂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她面颊微微泛红,不由心中一动,少见地生出几分紧张。
他自知今日的一言一行都已经越过两人之间的那条线,除却他自己难以按捺情绪,也有因为裴玉韶的“迟钝”而生出的不该有的心思。
既然裴玉韶不会察觉到他的小心思,那么他稍微再进一步又如何?
若裴玉韶没有发现,他便能继续默默地接近她,若裴玉韶有所察觉,他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接近她了。
待到周金梅母亲的事情结束,他们两个便是“桥归桥,路归路”。
杨稷将心中的万千想法全数咽下,淡淡开口:“你是要问我调查的事情?”
裴玉韶见他如此干脆利落,不见丝毫犹豫,甚至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不由微微一愣,又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想法实在是莫名其妙。
她连连点头,努力故作无意地暗中打量杨稷的神情,“我是想问……不会耽误二哥回家吧?”
杨稷见她以为自己开门是要回去,不由在心底轻笑一声,面上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松惬意,只是道:“那我这就回去。”
裴玉韶不由哎了一声,原本对于杨稷想法的种种猜测顷刻间烟消云散,连忙拉住他的袖子,道:“二哥……”
换做是她与徐治,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又怎么会说走就要走呢?看来她在汴京待得太久,心思全被带歪了,只知道惦记这些有的没的……
杨稷见她有些着急的模样,显然早已没有了方才的羞怯,心中原本对裴玉韶有可能发现而生出的紧张也渐渐消散,只是又不自觉生出几分失落和遗憾。
若是裴玉韶真的发觉并戳破他的心思,或许他能够下定决心放弃,再退几步,只做“二哥”便好,而不是始终抱着以此为由与裴玉韶多几次接触的念头。
杨稷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裴玉韶,“徐治的事情我托人仔细查过,多是从大相国寺这样的市集传出去的,市集上人多口杂,想要进一步细查有些难。不过大相国寺内不乏比丘尼,按照你的推论,是比丘尼之中传出来的闲话,也有些道理……”
涉及流言的事情本就难以查清,要想查个一清二楚确实困难,裴玉韶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杨稷察觉到她的低沉,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有人沿着楼梯上来,他微微探头,看对方衣着打扮不像是寻常妇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明显是官宦人家的夫人。
他被人瞧见倒是不打紧,但裴玉韶此时正在风口浪尖上,若是被别人看到与他在一起,说不定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更不用说裴玉韶心中还惦记着徐治,要是被徐家得知裴玉韶与外男见面,只怕两人的婚事便更没有可能了。
即便杨稷再怎么嫉妒徐治可以与裴玉韶在一起,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拆散两人。
他不愿让她恨他。
想到这里,杨稷立刻捉住裴玉韶的手腕,将她拉进自己的房间,迅速将房门紧闭,以免被从楼梯上来的人群看到。
裴玉韶自然也听见外面的动静,急忙拉着杨稷蹲下,以免两人的影子落在窗格上被人瞧见。
好在两人躲避还算及时,待到贵妇人带着一行人上来时,走廊内一片寂静,再没有旁的动静。
药铺里的伙计见她四下打量,连忙笑着开口:“郑大娘子放心,这后院二楼是我家主人见要紧客人的地方,寻常人都在前面大堂坐着,进不来的。”
“那就好。”
裴玉韶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微微直起身体,小心翼翼地伸手将窗格上糊着的纸戳破,借着窗上的小洞向外打量,果然模模糊糊瞧见一个身影,看着颇为眼熟,与当初在赵夫人宴席上见过的郑大娘子有相似之处。
杨稷见她晃着身体向外打量,虽不明白裴玉韶的意思,但还是一手护在她的身后,免得她一不小心摔倒。
裴玉韶未曾察觉,只专心盯着外面,待到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她才低头看向杨稷,低声道:“是……是郑大娘子,户部副使的夫人,她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药铺,又不是医馆,即便是郑大娘子家中要买药材,叫仆人跑腿便是,哪里用得着郑大娘子亲自来?更不至于要被李家的人带到他们口中这般私密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