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崔朗音原本并未在意韩晋的话里有话，但见杨稷如此老气横秋说话，好像十分介意韩晋有意无意提起的“相看”话题，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但面上还是同杨稷道：“五儿也是关心你，算来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他就比你小一岁，你怎么还端起兄长的架子了？”

杨稷还未说话，韩晋已经主动开口道：“一岁那也是大，再说二哥一向待我们很好，我们各个都对二哥心服口服，二哥能够多多教导我们，那是好事。”

秦宝珠见缝插针：“是啊，自从有了都军，他可比以前强多了，总算有个军官该有的样子！”

崔朗音有些嗔怪地说道：“我看是他在京城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大，比以前在西境军中还要厉害，多亏有你们包容，否则只怕他这个都军早就没人搭理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不免留心杨稷的心事，暗自揣测起来。

“大娘子这话太客气了！”

韩晋连忙顺着梯子下，殷勤地为崔朗音和杨稷布菜。秦宝珠则笑吟吟地同崔朗音说起闲话，什么丰乐楼的酥酪比别处细腻、什么楼下的磨喝乐今年出了新花样，倒也将席面上的气氛重新暖了起来。

杨稷端着酒杯，看似在听，实则一口都没喝，分明是团聚时候，他却始终心不在焉。

袖中的栀子花贴着腕子，花瓣轻薄，随着他与亲友举杯的动作轻轻蹭过皮肤，算来不过是一朵小小的花，却总是不断地提醒他它的存在。

杨稷一时间有几分心烦意乱，但面上还是专注于喝酒，时不时参与谈话之中，只是心思却总是被袖中之花所牵引。

四人气氛正好，听着外面的琵琶乐声，又有歌伎玉珠般清脆婉转的歌声传来，只是距离太远，飘飘忽忽，许久才听到几句：

“炉烟淡淡云屏曲。睡半醒、生香透肉。赖得相逢，若还虚过，生世不足。”

歌伎唱的是吴语，四人都听不大懂，还是韩晋听懂了个大概，不由感慨：“唱得好听，就是忒肉麻。”

秦宝珠不由问道：“唱了什么？”

“前半阙没听着，不过后半阙大抵是抱得美人归，感慨夫妻两个幸亏有缘相逢，若是白白错过，这一生都会觉得美中不足。”韩晋说着说着搓了搓胳膊，“这也就是刚刚成婚，日子久了以后嘛……”

秦宝珠原本还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忽然这般感慨，不由斜眼瞧他，“哦？日子久了以后怎样？”

韩晋岂会察觉不到妻子话中暗含杀气，连忙假装喝酒呛着，连连咳嗽换气，好半天才在心里想好了措辞，干笑道：“这成婚像酒，越喝越有，日子久了，那自然是越来越好。二哥，你看我和宝珠多好！”

杨稷见他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岂会看不明白韩晋是在求救，只是思及他刚才的言行，杨稷故意道：“是吗？那怎么平日里总和我抱怨……”

韩晋不由瞪大眼睛，来不及为自己控诉杨稷几句，旁边的秦宝珠已经伸手捉住他的衣领，“抱怨？我听听都头有什么可抱怨的，保不准我能为都头解忧呢！”

韩晋被她拽住来回摇晃，又怕秦宝珠酒后摔倒，只得连连讨饶。

一旁的崔朗音不由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却是多了几分笑意，“你们两个啊，被他耍了！瞧瞧，叫你们内乱，他自己在那里喝个痛快。”

杨稷看到韩晋那副狼狈而又幽怨的模样，心中的事情也渐渐压下，他不由勾起嘴角，“叫你多嘴多舌，趁着节令在我嫂子面前揭我的短，也该叫秦娘子好好管管你，省得你不想正事，惦记起我来了。”

韩晋被他戳破，连同秦宝珠一起，两人都只能讪讪一笑，最终还是秦宝珠爽快开口：“不瞒都军，其实我们也是担心，都军好不容易到了汴京，也该成家安稳，咱知道这京城的大户人家事情多，只晓得都军年纪大了些、不是什么大才子、边将又说不准哪日就会被派去带兵打仗……”

韩晋见她说起缺点来滔滔不绝，赶紧用力清清嗓子，免得妻子收不住。

秦宝珠话锋一转：“可真要说起来都军在京已经三年，刚二十五岁，又长得浓眉大眼的，看着不输宰相家的郎君，咱们这戍守拱卫官家的人，糙点就糙点吧。至于这才学，都说吴下阿蒙，士别三日，该刮目相看，都军看那么多书，也不是大字不识一个。他们有眼无珠就算了，都军也不能为了赌气就这么一直孤身一人呀！都说‘英雄不问出处’，娘子自然也是，只要人好，家世门第算得了什么？都军要是不嫌弃，我在京中多多打听……”

虽说杨稷在京城中也不过三年，但与下属相处甚是融洽，尤其与韩晋家中关系甚好，杨稷自然知道他们也是为自己着想，自他投军至今已经十年，当初一起从军的同龄人，大都战死沙场，少数活下来的也都退伍成家，如他这般始终孤身一人的却是少数中的少数。

杨稷放下手中酒杯，却没有怒气或是尴尬，反而平静开口：“不日西凉的使者便会入京朝贡，看着似乎天下太平，可西凉狼子野心，谁知道哪日边境会狼烟再起？娶妻于我而言自然不是坏事，但于她呢？倘若真的有了那日，官家派我驰援边境，我在前线拼杀，她在后方独守，我若是战死也就罢了，她大可改嫁他人，未必不能是一段好姻缘。”

他说着不由嗤笑一声，似是自嘲，所说的话却是豁达与苦涩混杂：“但若是天下烽烟一日不停，她就得一直陪着我耗下去，白白耽搁了青春年华……我娘、我嫂子，都吃过我说的这些苦，这是我亲眼所见，我又怎么能再找人来吃这样的苦头？能够奉养嫂子已经是我尽力弥补一二。”

此言一出，不论是崔朗音还是韩晋与秦宝珠，都不免陷入沉默，自知杨稷说得不错。

尤其崔朗音知晓他的身世，深知杨稷所说发自肺腑，他出身军旅之家，父亲、兄长都是军人，对于保家卫国的执着格外强烈，偏偏杨稷是母亲、嫂子养育长大，与父兄相处极少，便更能明白在这之后的女子的艰辛，又怎么会让别人也走上这样的老路。

崔朗音不由轻叹一声：“怀安……”

这一番话虽然沉重，却也是真情实感，杨稷说完自觉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反而轻松许多，重新拿起酒杯，同两人道：“所以这些事情不用再说，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

见他这般，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也拿起了酒杯，不再多说什么。

崔朗音以前在酒馆帮厨，酒量自然是极好的，秦宝珠也毫不逊色，韩晋和杨稷则更不必说，四人一面聊天，一面饮酒，桌上放着的酒壶空得极快，只怕就算是端上酒坛，也能被四人一饮而尽。

韩晋晃了晃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立刻扬声道：“上酒！上酒！换成大壶！”

杨稷见他脸上逐渐涨红，便知道韩晋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立刻按住他的手，开口道：“明日还要点卯，你还是少喝点，再说喝醉了以后难道要秦娘子照顾你？”

秦宝珠却是爽朗一笑：“都军管他做什么，他就是喝醉了也自己去洗漱，不想洗漱，地上不还有位置吗？”

韩晋听到这话，冲着杨稷拍拍胸口，“二哥听见了吧？我还能进屋睡！地上睡着醒酒快，明日我一定准时点卯，二哥就放心吧！”

崔朗音被这夫妻两个的话逗笑，转头看向杨稷，调侃道：“瞧见了吧？他俩好着呢。”

杨稷拿这三人没什么办法，只好起身叫酒，没想到方才丰乐楼的焌糟已经听到动静，外出拿酒回来，已经在杨稷身后。若是平常也就罢了，杨稷自然是早就有所察觉，奈何几杯酒下肚，杨稷也渐渐有些迟钝，因此两人撞了个正好。杨稷下意识地护住袖中的花，连身上被酒水浇湿也未曾发觉。

倒是焌糟吓了一跳，连忙同杨稷道歉，今日能够在丰乐楼吃酒的都是非富即贵，焌糟怎能不害怕。

杨稷见她这般惶恐，软了语气：“好了，待到酒干了就好。”

焌糟应了一声，不远处的雅间管事却是发现不对，连忙入内，得知杨稷衣裳被酒水弄脏，立刻主动开口：“楼内有更衣用的空房和衣物，打湿衣裳都是我们的过错，还请客人随我更衣，这衣裳不必归还，从她的月钱里卖弄扣，权当是原谅她这毛手毛脚的错。”

见管事坚持，杨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不用特意扣钱，这衣服他自会掏钱买下，便跟着管事一同往更衣处去。

管事在前面带路，杨稷则一面随手拍着栏杆，一面张望着楼阁处已经不甚多的人群，看着看着不觉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裴玉韶和徐治正站在暗处，两人都瞧着对方，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随后裴玉韶竟主动握住徐治的手，轻轻摩挲，即便未曾有什么亲密举动，也足以看出两人关系甚好。

杨稷不由一怔，停下脚步，只紧紧盯着两人的手，即便檐下挂着的灯忽明忽暗，让他无法看清裴玉韶的一举一动，但他也能猜到裴玉韶面上该是怎样的笑容，又是何等温声关心徐治。

“客人？”

不知过了多久，杨稷方才回过神，发觉管事在前面候着，若是再看下去，恐怕会让对面的两人被人发现。

管事口中的空房应当是供客人临时休憩的地方，杨稷手上忙着更衣，心中仍旧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待到穿戴整齐后，杨稷将钱袋等佩饰重新挂好，方才随手将被酒水打湿的衣裳丢在屋内的床榻上。

只是衣服被甩在床榻上时声音不小，似乎多多少少有几分怨气。

杨稷正要转身离开，本想着将衣服就此丢了了事，但又不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榻上丢下的衣裳。不知为何，他重新走回床边，牵起衣袖凑近，果真嗅到上面已经熏上栀子花香，与酒香混在一起，愈发明显，久久不散。

杨稷终究还是从脏衣袖口拿出那朵栀子花，重新放入袖中，再将湿衣裳交给管事，待到烘干后再给他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