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二哥?”
杨稷回过神,见韩晋在面前挥手,反问道:“干什么?”
“二哥不是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吗?刚才出什么神呢?”韩晋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眼神已经瞟向了杨稷手中的栀子花,“这是——”
杨稷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小动作,立刻躲过韩晋的手,顺便将那鲜花藏在鸦青色的袖内,皱着眉开口问道:“干什么?”
韩晋虽然看到他接住了花,却不知道花从哪里来,只觉得自己今日果然没有白白邀请上峰,说不准就是汴京城中哪个小娘子看中了二哥,趁着方才人多,拿发髻间插戴的花儿当作定情信物……
“不干什么不干什么……”韩晋嘿嘿一笑,“就是看二哥忽然呆站在这里,有点奇怪,不知道是什么引得二哥停下脚步。”
说罢,他还不忘抬头四处瞧了瞧,只见各个窗口都是人影绰绰,也不见有什么小娘子。
杨稷岂会不知道韩晋平日里的个性,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伸手按住韩晋的肩膀,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怎么,不然我现在就告诉你?”
韩晋察觉到肩头若有若无的威胁,讪讪一笑,“我不问了,二哥饶命。”
杨稷这才松开韩晋,恰巧前面走着的崔朗音和韩晋浑家秦宝珠都停了下来,秦宝珠天生的身强体壮,嗓门儿自然也大,冲两人喊道:“韩五儿,拉着二哥做什么呢!还不快点!一会儿位置也该没了!”
“这都是订好的,还能跑了不成?”韩晋嘟囔一句,连忙招呼一旁四处打量的徐治,“徐三郎,这飞桥上人挤人的,可别到处乱跑,要是出了点差错可怎么办?”
他连喊了几声,又上前拍了拍徐治的肩膀,原本还在飞桥边上搜寻熟悉身影的徐治这才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
几人一同往另一座楼去,徐治跟上杨稷的脚步,方才开口道谢:“有劳杨都军带我进来,真是麻烦你了……”
韩晋有些好奇地问道:“三郎怎么突然想来丰乐楼?赶上今日七夕,这丰乐楼的位置早早就已经卖出去了,怎么也不提前约人?”
徐治面色窘迫,解释道:“今日我本来和同窗一起去晒书会的,只是恰巧路过丰乐楼,恰巧看见朋友家中的马车,所以……头脑一热便想着进来,不知道丰乐楼竟然早早就将位置卖出去。多亏有都军和都头带我进来,否则我也只能站在外面。”
韩晋不由暗自感慨,这高门公子果真不一样,干什么事情都是想一出是一出,不曾有个正经的打算。
他原本还有些疑惑,徐治一个贵族子弟,怎么会好端端的跑来丰乐楼找麻烦,没想到竟然是头脑一热。
不过这件事倒是和韩晋没有什么关系,是杨稷瞧见了正在和丰乐楼的小厮争辩着想要进门的徐治,见他颇为为难,这才顺手将人带了进来。
韩晋摆摆手,“不用谢我,我本来是想着今日能够请二哥出来小坐,咱们一起热闹热闹,要不是二哥认出三郎,我还没发现呢!现在正好,再多一个更热闹!”
徐治见他这般热情,想到上次醉酒后还是杨稷将他送回家中,这次自己打扰了人家亲友相聚,又怎么好意思继续麻烦他们。
“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来找一个……找一个朋友,怎么好打扰你们一起过节。”
杨稷听到他的话,想到以徐治这样的个性,十有八九是来找裴玉韶的,只是看他无头苍蝇一般乱找,大抵是并未和裴玉韶有所约定,只是瞧见了裴家的马车,仅凭着一腔孤勇便想要闯进丰乐楼。
徐治冲着两人作揖,“多谢都军和都头,日后我一定登门谢谢二位。”
见此情形,韩晋也不好开口挽留,倒是杨稷不由开口:“等一下。”
此言一出,不论是徐治还是韩晋,都转头看向杨稷,杨稷察觉到袖中的栀子花随着动作在袖内翻滚,对上徐治那双眼睛,最终开口道:“既然是来找朋友的,我们就不强留徐三郎了,还请三郎自便。”
韩晋闻言有些疑惑,他什么时候留过徐三郎?怎么今日的二哥张口就来,特意说这么几句废话,和训他们时候的惜字如金截然不同。
徐治倒是未曾在意杨稷话中的欲言又止,只是笑着开口:“好,谢谢都军。”
见徐治转身离开,韩晋这才感慨:“这位徐三郎和京城中那些官家子弟还真不大一样,真是平易近人。”他说完这话,却没有听到杨稷的声音,不由转头去看,只见杨稷按着袖口,竟是一言不发。
杨稷本想同徐治说出裴玉韶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先不论徐治行事如同裴玉韶一般鲁莽,裴玉韶不正是偏爱徐治这份“呆”吗?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给他捷径,料想以徐治的坚持,总能找到裴玉韶的。
想到这里,杨稷回过神,自觉也未有什么不对,便伸手一推韩晋的后背,“走吧。”
丰乐楼本就是汴京一等一的酒楼饭馆,价格不俗,更不用说是节日时分的雅间,韩晋和秦宝珠夫妻两个特意治这么一桌子饭菜,可见对崔朗音和杨稷的用心。尤其是秦宝珠,这次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帮崔朗音解决一桩大事,自然也就愿意掏出腰包,好好招待杨稷这个对韩晋提点众多的上司。
崔朗音却还有些长吁短叹:“你们两个也是,好端端的来这里做什么?平日里攒些家底也不容易,用来办这些饭菜也太可惜了,倒不如就在家里,我给你们做一桌饭菜。”
秦宝珠笑道:“大娘子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少不了辛劳,常常给都军手下的兄弟们送些吃喝,咱们虽然不说,都将大娘子当作自己的嫂子,怎么舍得让嫂子在这娘子们的节日辛苦?大娘子放心,这是我们几家一起凑出来的钱,就为了答谢都军和大娘子。”
这夫妻两个时常斗嘴,正因如此,两人的嘴皮子都如同抹了蜜、涂了油一般,便是崔朗音也难以招架,只能笑道:“瞧你们说的,就那几个烧饼点心,不过是我闲暇时做出来的,要是得让你们费这么多心思,我以后可不敢再做了。”
韩晋连忙出言阻拦:“大娘子,宝珠她们懒散得很,哪里搭理我们渴不渴、饿不饿,平日里可都仰仗着大娘子带人开小灶……哎哟!”
秦宝珠在桌下踹了丈夫一脚,方才冲着崔朗音笑道:“况且今日大家都出门来玩,瞧瞧,这么多娘子都在街上游玩,咱们也是凑个热闹嘛。大娘子就体谅体谅我,平日里我少不得要照顾家里那一对儿女冤家,难得今日宴请都军,我老娘愿意帮我看看孩子……”说罢,她偷看一眼杨稷,只见他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的灯火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韩晋见状也改口:“就是,平时都军忙前忙后,只专心为官家办事,虽有禁军的同僚,但却没几个朋友,也该多出来走走,万一就遇上了志趣相投的好朋友了呢!”
崔朗音见这夫妻两个眉来眼去,又听韩晋这么一番话,顿时明白过来两人来这一处的缘由,不由无奈地摇摇头。
要是叫杨稷出来走走就能办妥人生大事,以前崔朗音还用得着为这个发愁么?
只不过这些年来崔朗音与京中所谓的“门当户对”的人家接触久了,也就渐渐明白过来,杨稷的性子终究在京城呆不久,若是硬凑婚事只会闹出一对怨侣,崔朗音自然不再想着叫杨稷在京城安定下来,只能任由杨稷“顺其自然”,只是心中还是不免对已故亲人有些愧疚。
军人天生便是马革裹尸的命,若是将来哪日杨稷重回边境,出了个一二,杨家的未来该如何?先祖盼望重回老家盐州的遗志又该如何?
见杨稷不像以往那般,将这样的话题略过,显然是在走神,崔朗音不由伸手拍了拍桌面,“怀安,同你说话呢。”
杨稷心中正想着自己方才分明想要将花交给徐治,告知他裴玉韶所在,最终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心中甚至还对两人有几分奚落,实在是怪异。
直到崔朗音提醒,杨稷方才回过神,他微微垂眼,轻咳一声:“我都已经来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二哥今日怎么这么话少?”
杨稷睨了一眼韩晋,反问道:“怎么?嫌我平日里教训你还不够多,七夕也要再来一回?”
韩晋却不怕“触霉头”,反而笑呵呵地开口:“那倒不是,平日里二哥是惜字如金,今日嘛——”
他这么一说,崔朗音也来了兴致,“今日如何?”
“魂不守舍!”
这话一出,不论是崔朗音还是秦宝珠,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稷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皮痒。”
韩晋连忙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
崔朗音和秦宝珠不知道刚才在飞桥上发生的事情,韩晋却是亲眼看到杨稷将那花朵收在袖内,隐约猜到他未曾留心的时候,杨稷身边不知发生了什么。
韩晋心中不由懊悔得很,叹息自己没有时刻留心自家都军的一举一动,白白错失了一个促成姻缘的好机会,他都已经有孩子了,这位都军三年都不见开过一次花,实在是令他担忧。
杨稷见他不敢再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方才叮嘱道:“少惦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既然今日是特意叫我出来,就专心吃饭,就你心中那些小九九,难道我还会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