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朗音听得直摇头,调侃道:“你这话要是让那些马场上的教头听去,非气死不可。”她见裴玉韶这般高兴,似乎已经全然忘记种种心事,不由露出欣慰的神情,笑道:“要不然七夕那日咱们别管怀安,叫上韩五儿的浑家宝珠,三个人一起过来玩。”
裴玉韶哎呀一声,有些惋惜,“大姐和我说七夕的时候要出去玩。”
崔朗音闻言也不强求,“本来还想着叫上你总能让宝珠收了好奇心,可惜可惜……”
“好奇?”裴玉韶有些不解,“好奇我什么?”
崔朗音摇摇头,“谁知道呢。估计是五儿和她说过什么,所以一直想见你,听说我和你关系好,问了我好几回。”
裴玉韶想到那日韩五儿不着调的样子,兴许是回去将她和杨稷打架的事情说了一遍,所以人家才对自己生出好奇,便道:“之后总有机会见面的。”
两人一同勒住马缰,崔朗音见她轻松许多,开口道:“我平日里不痛快的时候也爱来跑马,一跑起来就只用盯着眼前的路,旁的烦恼也就暂时随风去了。至于棘手的事情,待到心情畅快,再将它们捡回来收拾也不是不行。”
裴玉韶勒住马缰,见着众人都被抛在远处,此时此刻只有她们两个,正想着同崔朗音开口,将自己想要调查官眷娘子的事情简单伪装一番。
她昨晚躺在床上,同紫霰商量了许久,大概想出一套说辞,直说自己是来抓林大娘子的短儿的,毕竟林大娘子在外面可没少说裴玉韶的坏话,裴玉韶也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个性,有所反击也是常理。
只是如此一来便要对朗音姐姐撒谎,裴玉韶难免有些不自在。但谁叫她与杨稷的约定不能随意告诉别人,毕竟杨稷那一头牵着官家,还关系着不少官员,就算是朗音姐姐,也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不曾想崔朗音见她这样郑重其事,主动开口问道:“金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玉韶没想到崔朗音竟然抢先一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不由沉默下来。
崔朗音见她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道:“你年纪还小,又一向愿意相信我,从来不在我面前拘束性子,所以有的事情放在我面前是瞒不住的。其实华严尼寺登山那日,我看你和那几个比丘尼闲聊,就有些疑惑,只是当时裴家的大娘子们都在,之后寺内又发生了别的事情,所以没来得及问你。后来虽然想过问你,但听解忧……赵夫人她说林大娘子被别人问起你的事情,总说些不着调的话,我也能猜到你在裴家过得不大好。”
裴玉韶却是摇摇头,“在裴家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只是过不惯而已。既然朗音姐姐已经知道这些,我也不想瞒着姐姐……”
裴玉韶对上她一如既往满是慈爱与关心的目光,不觉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和她坦白。
朗音姐姐是出自一片好心才愿意出口问她是不是有心事,朗音姐姐愿意真诚待她,如果她还顾左右而言他,岂不是浪费了朗音姐姐的真心。
“我不是被裴家寄养在陈州,是当初在陈州的时候,林大娘子设计陷害我娘是杀人凶手,又借着裴承训害怕官家不严被台谏弹劾,所以将我娘赶了出来,如果不是翁翁娘娘收留,怎么会有我娘和我,就算是这样,我娘也因为伤了身体,年纪轻轻就不在人世。所以我想查清真相,把林大娘子绳之以法,再将裴承训狠狠揍一顿,为我娘正名出气。”
裴玉韶攥着拳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说着说着面上已经有了怒意,可见她是越说越激动,句句发自肺腑。
她说的这几句话虽然简单,但崔朗音已经从中听出了艰辛不易。崔朗音自己未曾有过孩子,却是一手将杨稷从孩童养大成人,两人名为叔嫂、实为母子,崔朗音怎么会不明白寡母带着幼子的艰辛?
一个怀孕的女子流落街头,即便有好心人收养帮助,之后还要面临闲言碎语、拉扯女儿,却又因为身体的缘故,怀着对孩子的愧疚担忧早早离开人世。而她的孩子还要继续一个人支撑着活在世上,又遇上裴家这样的人家,不得不收敛天性,其间又要受多少苦……
待到裴玉韶的情绪渐渐有所平复,崔朗音方才开口道:“所以先前在华严尼寺也是为了证据……?”
裴玉韶用力点头,“是,华严尼寺的虚云就是当年和林大娘子联手陷害我娘的人,她现在还能在京城有名的尼庵中出人头地,说明她手中一定有着林大娘子不能处置她的证据。只是她和林大娘子早就已经通过气,绝对不会轻易让我拿到当年关于我娘的事情的证据,所以我想抓住别的把柄,以小换大,让她作为人证证明当年是林大娘子陷害我娘。”
崔朗音听出她的语气坚定,似乎十分笃定,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了眉目?且肯定你抓住的把柄绝对比她害了你娘还要厉害?”
裴玉韶轻轻嗯了一声,“只是这个把柄还没有完全到手,所以我才想着请朗音姐姐帮忙。朗音姐姐和赵夫人是朋友,赵夫人又认识很多京中官员的娘子,还时常邀请她们一起出来走动,换作是其他时候,很难见到这么多娘子,所以我想请朗音姐姐有机会能够带我一起去,只有去了,我才能肯定我手中的把柄究竟有没有用。”
她说完又有些犹豫,不知道崔朗音是否会答应下来,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找个托词把杨稷搬出来,朗音姐姐总会看在杨稷的面子上答应她的请求。
崔朗音平日里虽然不怎么与人交际,但在好友赵夫人的督促下,多少还是会与其他人出去品茶闲谈,带上裴玉韶倒也不奇怪。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虽然和学士夫人们交往不深,但要是我和解忧提一嘴,她也不会多想什么。只是我怕这样一来惹得裴家那边不痛快,还会惊动林大娘子。”
崔朗音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按理说裴玉韶是林大娘子的“女儿”,这些交际的事情自然也应该是林大娘子来陪同,裴玉韶却不与嫡母亲近,而是找崔朗音这么一个“外人”,在旁人的目光里确实有些怪异,更有可能传出闲话。
裴玉韶可以不在乎,但林大娘子必然会对她的动作有所察觉,不论是出自对裴玉韶有可能找到证据的担忧,还是出自裴玉韶压过裴玉旋一头的不忿,都必然会打草惊蛇。
见裴玉韶有些垂头丧气,崔朗音接着说道:“但换个法子,倒也不难。”
“不难?”
崔朗音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笑意,“你家中几个姐妹不是都到了相看的年纪吗?她最爱促成好姻缘,我借口让她帮你相看相看,她应当也不会拒绝,为了周全,还会叫你们一家人都去。裴家如今境况不大好,我想林大娘子应该也不会拒绝解忧主动相邀。只是不知道她们在场会不会妨碍你……”
裴玉韶连连摇头,按住心中的激动,“应当不会的,我只要见到人,就能够确认是不是我要找的人,就算旁边有人也没事。我找到的线索是背着她们偷偷拿的,她们应当都不知道呢。”
她转念一想,林大娘子掌管家业这么多年,是个极为细心的人,若是从她的言行之中看出来什么可怎么办?
裴玉韶思来想去,能够牵动林大娘子的心,如今应该也只有一个人,便开口道:“先前在金明池的时候,我听赵夫人的意思,和徐家大娘子的关系很好……”
崔朗音闻言微微挑眉,“是有这么一回事,不然陈大娘子也不会放心将她家那个宝贝疙瘩交给解忧。”
“要是能将陈大娘子请来,大娘子和二娘四娘大概也就没有什么心思管我了。”
听她这么说,崔朗音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林大娘子想和徐家结亲?瞧上徐三郎了?那恐怕有罪受了,陈大娘子虽然不像大长公主那样只往上看,但也不是谁家女儿都瞧得上,就是裴家的家世也难说。”
崔朗音说者无意,裴玉韶却是听者有心,但到底是确认账簿上的身份更重要,裴玉韶也只能将心中的其他想法都暂且放下,应了一声,低头看向攥着缰绳的手,掌心被缰绳磨得有些发红,膝盖也因为夹马腹而有些酸涩。
平日里裴玉韶是最喜欢说话的,眼下说起林大娘子和两个姐妹的事情,却是沉默寡言,崔朗音怎会注意不到,隐约猜到裴玉韶对于这事还有自己的想法,必然还和她另外的心事相关,只不过和她母亲的事情不同,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崔朗音自然不会打听。
但见裴玉韶少见的郁郁,崔朗音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我让人去设陷阱,把猎物赶到一起,一会子咱们就去捉。来,咱们再跑一圈,跑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裴玉韶听出她话里话外的开解之意,扬声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