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解放的第三天,守拙园的“沪上陈”也已经开缸了。
守拙园的八处店铺全面营业,在售产品有“一品红”、“一品在沪”和“沪上陈”以及药酱。 其中,“山野韵”、“三合”、“无隐”和孙婆甜酱因为运输不便,暂时无货。 而药酱只在陈半夏母亲诊所原址的那家店出售,配一个掌柜,两个伙计和一个坐堂医师。 陈半夏对医师反复交代,药酱只对肺痈有效,不可擅自扩大诊疗范围,只可卖给肺痈患者,且叮嘱患者,只可做保健之用,病情严重的还需去医院诊治。 5月中旬药酱开缸那天,陈半夏去宋春风家找过她,宋春风对陈半夏的到来很是意外。 第一反应是:“陈当家的,你居然没走?” 要知道,这时候小有身家的商人都在抛售资产,准备远走,还有的甚至固定资产都不要了,托给亲戚照管,直接带着家里的金银细软远遁。 究其原因,都跟霍老板一个想法,担心红方进城后,对自己这类人进行清算。 所以,宋春风能有此问,并不意外。 陈半夏笑着说:“你不是也没走吗?” “上海是我的家啊。” “我的酱已经在这里扎根,这里也是我半个家。” 陈半夏能留在上海,宋春风自然高兴。知道药酱已经面市后,脸上真的出现了春风。 但同时,她又浮现了为难之色,实在是现下各大机构都已撤离,她留下没错儿,但购买大批药酱是要上级审批的,她已没有上级,不知道该从哪里拿到这笔钱。 陈半夏想了下说:“你之前不是交过一笔定金吗?我可以先给你一批与定金价值相当的药酱。” 宋春风再次表示为难:“现在整个卫生局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忙着逃路,哪有心思关心这件事。我一个人能力有限……” 想了想,觉得这样说话似是不妥,她又补充道: “要不你再等等,要不了几天,我听说解放军就进城了,进城后,像卫生局这种机构肯定很快有人接管,我到时候再给上级汇报,你觉得呢?” 说着,她还拍了拍陈半夏的肩,以示安慰: “放心好了,像这种利国利民的大事,领导不会不同意的。” “沪上陈”上市的第三天,陈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陈半夏正在花园里惬意地晒着太阳,小花在给她展示刘绍鸿才买的一些婴儿服,张彩凤守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跟陈半夏聊着天,一边做一双婴儿穿的鞋子。 李管家带着人进来的时候,陈半夏手里正拿着一件婴儿服,笑眯眯地跟小婶子讨论着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叫李忠的人,心中暗自琢磨,不认识啊,会是什么事居然找到家里来? 想到这里,她乜斜了李管家一眼,不是说了怀孕期间闭门谢客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管家心思多灵啊,一看她眼神,就明白了夫人的意思,连忙解释道: “夫人,这位是卫生局防疫科的科长李忠同志,说是宋春风女士的同事。他去老城厢诊所那边找你了,你不在,老爷就让带家里来。” 陈半夏瞬间明白了这人的来意和刘绍鸿的意思,自家夫君肯定是觉得药酱他本身也不太懂,这人又是政府的,万一说错话,给自己添乱,就让带过来了。 她抬起头,再次打量眼前这人,约摸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着是个文化人。 她先是招呼对方落座,又让小花去沏茶,之后,才漫不经心地问: “宋春风呢?她怎么没来?” “她今天去卫生防疫站调研了,走不开,所以只能是我过来了。” “那您今天过来主要是?” “我来具体了解一下这个药酱的药性和功能,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兑现当日的订单。” 陈半夏想了想,这人估计是新政府的,不了解药酱,最多只是从宋春风那里和当年的报纸上了解一些内容,这样问,也无可厚非。 于是,她就耐心地给李忠解释道: “这个酱,是一味叫冰川九叶兰的药材,与我守拙园的酱融合而成,由我母亲研发而成。 当年这味药酱在上海救的人命,不说上万也有大几千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开不起刀,又觉得中药吃起来太苦,甚至中药也吃不起。” 李忠点点头,说: “关于您母亲‘酱菩萨’的相关报道,我也已经找来看过,我也相信这药酱是有一定功效的。 不过,我还是想了解一下它的具体适应症及相关情况。” “这味药酱只对肺痈有效,也就是患者出现浓痰,有腥臭味,然后高烧不退,迁延不绝,还有咳嗽等症状。 若是其他的肺病,就没有功效了,所以不能当做普通酱来吃。” 李忠再次点头,对半夏的严谨表示十分认可: “好的,我明白了。有件事我得事先声明,这味药酱我们采购去是不会当做药品往下分发的,最多也只能算是一味佐餐调理品或者辅助食疗。关于这一点,陈女士可有异议?” 陈半夏想,这人还挺谨慎的。不过,这也是好事,本身药酱就只针对一小部分人有效,随意扩大它的使用范围,万一出了问题,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毕竟,只是一味酱品,若说是药,一来自家这酱品也没有备案,二来,药品的研发是需要多次临床验证的,只靠母亲当年救治的人,好像也没有特别大的说服力。 除非自己有能力将当年母亲看诊的病历数据进行整理分析,但目前也没有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情。 她想了想说:“我没有意见。其实在我们守拙园售卖这味药酱,也是有医师坐诊的,没有确诊为肺痈的人,我们是不会售卖的。” 李忠点点头,对陈半夏又有了不同的看法。刚才他只觉得面前的这女子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现在嘛,又多了一份慎重和负责。 随后,他站起身来,给了半夏一个写好的纸条说: “这是我们要配送药酱的地址,分散在不同的疗养院、难民收容所和卫生防疫站,明日就麻烦你们分批送过去。尾款我明日会派人送去,是送到老城厢’酱菩萨‘诊所原址那个店铺吧?” 半夏连忙点点头,心说这新政府还真是豪气,也挺关心老百姓的,采购这么一批药酱,估计也就疗养院的是收费的,其他的全是作为福利分发。 想来也是,难民收容所的人,基本生活都成问题,哪里有钱来买药酱,哪怕是再便宜。 基层卫生防疫站,是卫生局的下属单位,向来物资都是配给的,收治的也都是底层百姓。 这么一想,这卫生局的领导,也是个心怀百姓的人哪。 半夏正想着呢,又听到李忠说: “陈女士,我们卫生局在推行’中西医结合‘的公共卫生试点,守拙园的药酱作为’民间验方‘也被纳入了观察名单,有专门跟踪记录病人的服用效果和汇总数据。 我知道,您给的价,基本是没赚钱的。鉴于您对我们卫生局公共卫生工作的支持,到时候数据出来了,我可以承诺跟您共享。” 半夏一听,这工作做得还挺细致到位呢,都已经安排追踪和数据统计了,她心头一阵狂喜,自己正愁没人做的工作,这下不就有人了么? 她立刻对着李忠满面春风道: “李同志,我跟宋春风讲过的,如果你们有需要,这药酱的菌种,我也可以无偿提供的。 另外,我这里还有我母亲当年看诊的病案,大约有上万个病人的,我随便翻了翻,记录得还挺详细,包括病患的住址只这些都有。不知道这些对你们有没有用处? 我的精力主要在制酱上,对药理没什么研究,也没有继承我母亲的衣钵,所以我想,把这些病案给你们,可能用处更大吧?” 李忠大喜过望,没想到今日之行还能有意外的收获。原本以为,只是过来找“酱菩萨”的后人了解一下药酱更多的事情,结果还收获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连连点头,紧紧握着半夏的手,激动地说: “这可太好了,我们正愁没有相关数据支撑呢。你放心,有专人处理这些数据。太谢谢你了,陈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