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傅笑了笑,迎着柱子的目光,解释说:
“这一步是化盐和初步沉淀。这样做的目的是让粗盐中的泥沙等杂质沉底,静置后,取上层清液即可。” 半夏在一旁接话道:“这一步是不是海盐里的钙镁离子还在?” 林师傅惊异地看了一眼半夏,自己都是当年跟着师傅学习的时候,才知道海盐之所以有苦涩味,是因为没有靠谱的过滤技术,海盐里夹杂的钙镁钾等杂质较多。 这么专业的知识,眼前这个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女子是怎么知道的?守拙园不是成都的吗?那边的人也对海盐有如此研究? 可是,既然都这么了解了,怎么可能没有掌握海盐提纯技术? 容不得他多想,对上半夏的眼神,他本能地点点头: “是的,这一步还远远不够。看,小周已经开始了,这一步是再次沉淀,最关键的一步,我们一般是加石灰水进行处理。陈当家的应该知道石灰水的成分吧?” 林师傅想,这陈当家的既然知道钙镁离子,那石灰水的成分和这一步的原理,她应该是知道的吧? 其实,他也是存了考较一番半夏的心思,他若是事先知道半夏就是化学专业出身的,自是不敢班门弄斧了。 果然,听到半夏沉静的声音: “石灰水,就是氢氧化钙,它有两个属性,一个是带碱性,一个是带钙,这两样物质,钙可以抓住硫酸根,变成白色硫酸钙颗粒,去除涩味;碱可以抓住镁,变成白色絮状物氢氧化镁,去除苦味。 这些新物质都是不溶于水的,会沉底。” 其实,最初想到海盐提纯的时候,半夏也不是完全没想法的,只是,自己的想法若要付诸实践,还需要多次试验。 而鹤润堂有现成的工艺流程,大概率也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自己何必多此一举。 在进到这间屋子看到屋里的物品之后,她已经大概明白了基本的工艺流程。 林师傅点点头,眼前这女子不简单,不愧是能当上一家百年酱园当家人的角色,看向半夏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 柱子则是嘴巴已经张得合不上了,从前,他只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东家的传奇故事,总觉得这里头可能水分比较多,可等他真正见识之后,已经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内心里只剩下几个朴素的字:东家真厉害! 沈明远和林一倒没有太大反应,二人都是知道内情的人,跟一个学化学的人,谈化学反应,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这边几人交流着经验和技术原理,那边小周也没闲着。 静置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样子,她舀出上层清液,倒进另一口空置的大缸,又让人从提来了半桶澄清的石灰水,一边倒一边搅拌,缸底渐渐泛起一层层的浑浊之气。 正如半夏所说,缸里出现很多抱团的小颗粒或是絮状物。 小周拿过一个蒙着细白布的竹筐,将竹筐架在另一口空置的大缸上,把盐水一瓢一瓢不断地舀进竹筐,这样,竹筐里就留下了白色颗粒和絮状物,而留在大缸里的水,变得清亮亮的。 林师傅又开始了他的解说工作: “这一步,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就是过滤。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结晶。 需要把先前过滤出的清液倒入大锅,慢火熬煮,熬到表面出现盐花,底下开始有细盐粒析出,就要停火。待冷却后,取出上层结晶的细盐即可。” 林师傅这边说着,小周那边已经开始小火慢熬了。又过了没大一会儿,锅边刚刚出现盐花,他就把火撤了。 又等了大约两刻钟的样子,盐花已经凉透了,他把负载上边的细盐刮下一部分来,用一个小碟子盛了,递给林师傅。 林师傅用手指捻了捻,再挑起一小撮放进嘴里,吧唧两下,说“ ”这盐,跟自流井的自是没法比,但制酱,已经够用了。” 说着,就把手里的碟子递给了半夏,示意她也尝一尝。 半夏轻轻拈起一小撮,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下,还行,咸度不如井盐,但已无苦涩之味,确如林师傅所说,制酱是够用了。 她略微点点头,说道:“可以,制酱完全够用。感谢林师傅和小周师傅,半夏受益良多,来日一定拜谢!” 柱子则是再次长大了嘴巴,没想到这么一通操作,海盐居然不苦了,要知道,他自己家里可一直吃的是海盐啊,学会了这手艺,以后是不是家里可以吃上细盐了! 说到这里,还是要感谢东家啊,是东家给了机会,自己才能学得这本事的。嗯,以后东家让干啥就干啥,一定得抱紧了大腿! 半夏着急回去开始自己的本地酱酿制大业,无心多留,沈明远也没有挽留,只说“有事尽管招呼”,就回自己办公室了。 从鹤润堂回来后,半夏就立刻吩咐小周做海盐提纯的负责人,马不停蹄的开始了纯化工作。 提纯出的细盐还需要简单的晾晒,方便储存和称重,这些都需要时间,可不能辣椒和蚕豆到了,还得等着盐下锅。 等所有的材料全部到位之后,陈半夏就又开始了自己的实验室之旅,她知道,只有实验室的环境和设备,才能让自己不断试错,加快研发进程。 要想用本地材料做出最接近”一品红“的味道,没有几十次的试验是不可能成功的。 她没日没夜地在实验室忙着,一共进行了三十种配比的试验,在试验出结果的那日,她心情无比激动,希望老天保佑,这三十种配比里能有最像”一品红“的味道。 终于,在品尝到第三十份试验样品的时候,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紧接着,她一边尝一边哭。 一旁的刘绍鸿有些手足无措地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今日是个特殊日子,是夫人出试验姐结果的日子,所以,他专门陪同而来,想要见证这一刻的喜悦。 当然,如果试验不成功,也没关系,无非是继续试验而已,他也可以安慰一下自家夫人。 只是,这一边笑一边哭的模样,真让刘绍鸿有些看不懂了,这是开心?还是难过? 他也做不了别的,只能紧紧把她拥进怀里,等她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问: ”夫人,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陈半夏拱起个脑袋,带着些玩味地瞪他。 “没有没有!”刘绍鸿赶忙投降,“我原是百分之一百信你的,可你一哭,我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笨蛋,我那是高兴的!” 半夏娇嗔了一声,捶了下他肩头,才又继续说道: “这个酱,是陈家的百年菌种,配上江苏的蚕豆、辣椒,上海的盐,一起酿制而成的,是带着成都印记的陈家酱。 我之所以要做这么多试验,是因为材料换了,菌群的代谢也跟着变了,来自成都的菌种,来到上海也会水土不服,活不出成都的味道。 只有经过多次试验,让菌种和本地材料互相磨合,慢慢适应,找到那个最佳平衡点,才能最接近于陈家的味道。” 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又说: “其实,这味道与在成都做出的酱,还是有细微差异的,不是特别专业的人尝不出,但这已经是当前环境下最好的方案了。” 刘绍鸿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说: “咱守拙园的菌种以一种新的方式活了,它在上海生出了自己的根。” “对!扎根!”半夏兴奋地附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