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话筒里沉默了一瞬，紧接着传来沈明远清晰的声音：

“你说。”

“我想问下，鹤润堂制酱用的盐是不是要做一定处理之后才用？”

沈明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不是行业共识吗？哪家酱园买来的盐敢不进行处理直接使用？那做出来的酱还能吃吗？

转瞬又一想，半夏是成都来的，以前根本没接触过海盐，又有些明白了。

“是的。你是不是不清楚海盐要怎么处理才能转化成制酱可用的盐？一般是要做人工提纯处理的。这样，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鹤润堂工厂里，我找个老师傅教一下你。”

陈半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还没开口呢，对方直接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还把橄榄枝给抛过来了。

这要是不接住，那才真的是傻子呢。

她感动之余，连连道谢：

“那可真的太感谢了！我明天上午过去可好？”

“没问题。”

最让人头疼的事情解决了，半夏终于放下心来。

接下来就是安排刘绍鸿派人去买盐和去吴江采购蚕豆、佛爪椒的事情了。

刚好，海盐提纯需要学习和熟悉，运输也需要时间，等蚕豆和佛爪椒运到，海盐提纯技术应该也掌握了。

晚些时候，半夏往酱园挂了一个电话，吩咐林月找一个靠谱的伙计，明天跟着自己去鹤润堂学习海盐提纯技术。

林月想了想，回复说，那就柱子吧，他之前也在别的酱园行干过，手艺过硬，人也老实。

半夏听了点点头，说让他明天一早在酱园门口等我吧，我过去接上他。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半夏早早起床，吃完早餐就要出门。

刘绍鸿叫住了她，他说今日自己事情少，主要在家里接几个电话，他把林一派给了半夏，让他开车接送半夏。

家里的车，只有一辆，因为刘绍鸿主要负责外联工作，整日跑来跑去的，半夏就把车让给了他，自己大部分时间靠坐黄包车出行。

见刘绍鸿这么说，半夏也没有推辞，她相信刘绍鸿的安排，他说无事，她就信他无事。

很快，二人就接上柱子，一起来到了鹤润堂的工厂大门口，给门房一报名字，大门就开了。

车停在工厂办公楼下时，沈明远已经在大门处等候了。

他快步迎上前来，笑着说：“陈当家的，来得挺早啊。”

半夏调笑道：“那可不！我今天可是来当小学生的，上课岂有迟到的？！”

跟随着沈明远的脚步，陈半夏几人很快来到了鹤润堂的车间里。

车间很大很宽敞，室内的卫生也很好，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工业化”的热浪，耳边是蒸汽管道“嘶嘶嘶”的泄压声和设备运转”嗡嗡嗡“的低鸣声。

几人从不同的车间一一走过，蒸汽车间、发酵车间、消毒车间，最后终于到达厂区尽头的一个大房间里，门上的牌子写着“提纯车间”。

进入房间内，几名穿着工装的师傅，正在有序地忙碌着。室内摆着好几口大缸，看样子各有用处，屋子正中摆着几个垫着细白布的竹筐，好似在过滤什么东西。

屋角居然有一个灶台，灶台上一口直径成人胳膊长的大锅，正在熬煮着什么东西，锅的上方热气腾腾。

见沈明远几人进来，屋内的几人同时停了手。

一个年纪稍大的师傅走上前来，笑着说：

“沈经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咋个？来监督我们工作？”

沈明远笑笑，并不理会这位老师傅的调侃，而是指着陈半夏介绍道：

“林师傅，这位是守拙园的当家人，今日过来学习下咱的海盐提纯手艺。”

半夏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拱手道：

“林师傅，守拙园不懂海盐提纯支书，特来请教，还望林师傅不吝赐教，半夏不胜感激！”

林师傅看一个酱园行当家人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样子，心中十分受用，就哈哈一笑说：

“不敢当不敢当！陈当家的，可吃过海盐？”

“自是吃过的。”

其实半夏没有说实话，她家里吃的，就是自己酱园从老家运来的井盐，海盐她只吃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大饭店里不知道是大厨的厨艺好，盖住了苦涩味还是怎的，她是真没吃出来。

唯一一次有印象的是，一次因为赶时间，在一个小饭馆里随便点了几个菜，她也不知道是店家厨艺不好还是什么原因，每一道菜都带着股苦稍，让人不想下筷子。

后来，她才无意中从府里的厨娘刘婶处得知，那小饭店大概率用的是海盐，海盐杂质较多，自带一股苦涩味儿。

“那你有何感触？”

“苦，做菜不怎么好吃。”

林师傅点点头，他知道，眼前这女子，是真的吃过海盐的。在她心目中，大部分富贵人家，是不怎么吃海盐的，花大价钱也要买到井盐，现在交通断绝，井盐有钱也难买到，但他们吃的也是海盐细盐。

对于愿意与普通老百姓一起吃苦的人，林师傅自是高看几分的。

其实，他哪里知道，什么吃苦不吃苦的，完全不沾边，半夏自小吃的就是井盐，来上海开酱园，用的还是井盐，在此之前，她对海盐那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师傅愿意教半夏，哪怕是阴差阳错，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林师傅叫来一个模样周正的小伙计，指着半夏几人说：

“小周，你给这几位贵客展示一遍海盐提取的整个过程。”

那小伙计应了一声，就手脚麻利地拆开一大袋松盐，倒进一口空的大缸里，然后舀进清水，拿一根长长的木棍，搅拌到盐水化开。

陈半夏和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伙计手上的动作，专心地记着，尤其是柱子，一边看，一边记笔记，生怕漏掉了哪个步骤。

这个时候，他无比感激东家的睿智，让范秀云老师抽空教他们这些大老粗认字，现在，基本的汉字他都已经识得了，遇上实在不会的，他先用图画代替，等回到酱园了，再找机会问范老师。

柱子一副小学生求知若渴的模样：

“林师傅，这一步是什么？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