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东去,公孙瓒北归,帐中一夕之间空旷了许多。
刘备没有多做停留,次日清晨,便传令三军:拔营,南下。
大军自华阴出发。
华阴本京兆尹属县,南对太华之险,北襟渭水之流,秦地形胜,于此为关中东出之孔道。
长沙军三万五千步骑,自这里折而向南,辎重粮车先行,步骑鱼贯,迤逦没入秦岭的重重山影之中。
谷道初时还宽,越走越窄,两壁青崖如削,头顶一线天光。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被山谷吸得干干净净,仿佛连回声都不敢惊扰这千年古道。
这条谷道,南入洛南,再沿丹水河谷东南行,可直抵武关。
汉世以来,关中与南阳之间的商旅、信使、戍卒,走的都是这条路。
道旁偶尔还能见到倾颓的烽燧与荒废的驿亭,灰瓦上爬满苔藓,已不知废弃了多久。
刘备与沮授并辔而行,望着前方没入苍翠的谷道,慨叹道:“先生,你我如今是把中原走了一圈了。当初出长沙,孤军北上,先经南阳,再出鲁阳,破伊阙、下函谷,鏖兵陕县,一路打到长安城下——走的都是这洛阳一线。”
“如今兵临城下,却因二袁相争、粮道断绝,进不得长安,反倒要折回来,重走这武关一路。”
沮授捋须答道:“主公此去,非为退也,乃为进也。当初北上,南阳虽在脚下,却非我所有,故粮道悬于一线。”
“如今折返武关,正是要取南阳、江夏,把这条粮道握在自家手里。南阳户口两百万,天下第一大郡,光武皇帝起家之地。此郡若得,粮秣兵源皆可源源不绝,进可攻、退可守,方是万全之策。”
“握在自家手里……”刘备目光投向远方,“这绝非易事。南阳中原腹心之地,所有诸侯都对这里虎视眈眈。谁拿下南阳,谁就能将兵锋架在其他人咽喉之上。”
沮授点头,慨然道:“所以更要快。迟则生变。”
大军在谷道中行了两日,第三日午后,前队斥候飞马来报:前方丹水渡口,有大量南逃流民,堵塞道路。
刘备眉头微皱。南阳、荆襄本是天下膏腴之地,如今百姓却拖家带口,弃家南奔,连这深山古渡都挤满了逃难之人?莫非南阳有何变故?
他下令大军暂驻,亲带亲卫驰往渡口查看。
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哭喊声此起彼伏。
刘备下马,扶起一名瘫坐路旁的老者,命亲卫取来水囊,待他喝了两口,方才温声问道:“老丈从何而来?南阳那边,出了什么事?”
老者喘息半晌,抬头见他甲胄鲜明、神色温和,又见周围兵卒并不劫掠,这才定了定神,颤声道:“将军,南阳……南阳乱了。”
“袁公路杀了南阳太守张咨,占了宛城,原先也就罢了。可前些日子,朝廷又派了一位新刺史下来。说是姓刘,山阳高平人,汉家宗亲。这位刘使君到任,不坐州府,不走官道,单人独骑,就进了宜城!”
刘备与沮授对视一眼。
宜城,南郡属县,襄阳之南。荆州的大族豪强,多聚于襄阳、宜城、江陵一线。此人直奔宜城,分明是去拉拢豪族的。
“然后呢?”刘备追问。
老者脸上露出敬畏之色:“这位刘使君当真是个人物。他到宜城,荆州几家大姓的当家人便都来见他——蒯家的蒯良、蒯越兄弟,蔡家的蔡瑁,都是襄阳一等一的门第。听说他在堂上把话说得明白:朝廷在,则荆州在;荆州在,则诸君之富贵在。”
“那些大族当场就折服了,愿奉他为州主。”
单骑入宜城,谈笑间收服荆州大族——这份胆魄与手腕,绝非寻常人物。
刘备已经猜到了对方来历,还是确认了一下,问道:“此人名讳如何?”
“刘表,字景升。”老者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将军有所不知,这位刘使君到任之时,江南宗贼大盛。所谓宗贼,便是聚宗族、筑坞堡、据险自守的豪强,大者拥众数千,小者亦有数百,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荆襄一带,宗贼不下数十家,横行州郡,劫掠商旅,比盗匪还凶。”
“这位刘使君到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民,也不是收税,而是设宴。”
“设宴?”跟在刘备身旁的张飞摸不着头脑,抱怨道:“这些诸侯怎么就爱设宴享乐,置酒高歌?这刘表莫不是也和酸枣诸侯一般,是个庸才?”
老丈连忙摇头,说道:“那可不是!他在襄阳城外设下大宴,遍请江南诸家宗帅赴会。那些宗帅自恃兵强,又见刺史轻车简从,料想不敢把他们怎样,便大摇大摆而来。谁料酒过三巡,堂上伏兵齐出——五十五名宗帅,当场尽数拿下,一个不留,尽皆斩首!”
“随后刘使君率兵尽收宗贼之众,旬月之间,南郡数县望风而降。如今,江陵城头插的是他刘家的旗,襄阳城头插的也是他刘家的旗。末了,他还要往东边和北边去……”
“东边、北边?”张飞豹眼环瞪,说:“如今江夏、南阳都还没有太守,他刘表莫不是要图这两郡?”
老者叹道:“听说刘使君已经派兵东进,要收江夏了。将军,江夏那边,如今可没个主事的人啊。”
刘备没有再问。他命亲卫取了几升粟米与一匹布帛,赠与老者,便策马而回。
回到中军,他屏退左右,只留沮授、关羽、张飞、赵云、田豫、牵招数人,将渡口所闻一一道来。
帐中一时寂静。
张飞第一个炸了:“他娘的!这刘表好大的胃口!吃了南郡,还要吃江夏,再让他吃下去,荆襄还有咱们站的地方吗?”
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微微眯起,沉声道:“此人善用权谋,先礼后兵,收大族以立名,斩宗贼以立威,旬月之间坐拥南郡——这手腕,不在二袁之下。”
赵云亦蹙眉道:“江夏刘祥将军战死于武关之下后,江夏郡兵群龙无首,诸县涣散。刘表此刻东进,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要趁虚而入。”
田豫、牵招皆是面沉如水。若是让刘表拿下南阳、江夏,那他们的粮道形势就更复杂了!
沮授也郑重开口,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主公,刘表取南郡,染指江夏,于我军而言,不是丢一郡一地的问题。”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自长沙向北,划过江夏,再划向南阳、武关:“我军粮道,自长沙溯湘水北上,经洞庭入江夏,再由江夏沿汉水、白河而上,经南阳、过武关,方能接济关中。这一条线,环环相扣,断其任何一环,大军便成无源之水。”
“刘表据南郡,江夏在望。南郡在江夏之西,两郡毗邻,若江夏再入其手,则我粮道之腰,便被他拦腰斩断!”
“且此人得荆州大族拥戴,坐拥南郡户口百万之众,进可窥南阳,退可守荆襄。袁术在南阳,虽有户口两百万之郡,然其人不修德政,专务兼并,南阳豪强离心离德——刘表虎视于南,袁术岂能久守?南阳一旦有变,我军纵有武关在手,亦成进退两难之局!”
“昔楚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申公巫臣谏曰:‘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一城一地之得失,尚系一国之存亡,何况荆襄之要,正当我军咽喉?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这一番话,说得帐中诸将无不悚然。
刘备也微微颔首,这次回来是真的回对了!
要是再迁延半个月,到时候哪怕打下了长安,荆州之地也要被刘表所掌控。到时候南阳、南郡、江夏三郡皆在刘表掌控之下,长沙便与大军隔绝,首尾不能相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