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为刘备规划的大业毫无疑问非常稳妥，让刘备再也不用掣肘于二袁竖子。

到时候，刘备以一己之力，迎回天子，声名可直追古之伊尹、霍光。然后奉国家以讨不庭，天下何人可当？

帐内诸人都振奋不已，感觉大出了一口恶气。二袁竖子，不足与谋！

长沙军哪怕慢上半年，甚至一年，也终将独成大业。

但还不等众人从这宏伟蓝图中回过神来，角落里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刀鞘顿地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曹操猛然站了起来。

他左臂的箭创尚未痊愈，帛布下仍微微渗着血渍，但脸上却充满怒意，一双狭小眼眸，此刻却灼灼逼人，仿佛两团燃烧的炭火。

他上前一步，紧盯着刘备，神情激动，说道：“玄德兄，何必要舍近求远啊？”

“营中尚存半旬之粮，长安距此不过百余里，数日可达！董卓连战连败，军心已溃，长安城中公卿离心、百姓怨嗟，只要我军兵临城下，他必不战自乱！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半年之后，董卓在关中站稳了脚跟，李傕郭汜回师拱卫，长安城防加固修缮，再想攻破，便难如登天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若等半年之后，那他曹操就再也无缘长安了！

此时他麾下尚有四千余众。

曹阳墟一战，他被徐荣以五千精锐正面击溃，近两万大军溃不成军，若不是关羽、张飞的大军就在他身后不足一日路程，徐荣根本没有机会衔尾追杀，他曹操早已全军覆没，只能如历史上那般匹马逃回陈留，遣人赴丹阳募兵，从头再来。

而全靠阵斩的话，那一战，徐荣只阵斩了不到三千级。

随后刘备在败军之际收容了他，长沙军的医曹为他包扎箭创，仓曹为他溃散的士卒供粮赈济。他在函谷关下重新收拢溃兵，两万大军溃而不散，竟收回了六千余人。

函谷关血战，他率部先登，折损近两千；沿途又在弘农征召青壮、收编西凉降卒，麾下仍维持着四千余人的规模。

这四千人是他最后的家底。他本以为跟着刘备一路向西，攻破长安，迎回天子，便能凭着这份勤王之功重回诸侯之列，甚至更进一步。

可现在，沮授却说要南下武关？

那意味着长沙军就彻底放弃跟义军联合了，要独取长安。

而只靠他自己这四千余人，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进长安的。

所以曹操目光如刀，直视刘备：“大丈夫当断则断！昔日高祖入咸阳，不过数千之众，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而降。光武昆阳之战，以不满万人破王莽百万之师，乘胜直捣长安，遂定中兴之业。”

“此二人者，皆因孤注一掷，方成不世之功！今我军距长安不过百里，董卓已在釜底，天子即在眼前——玄德兄，功业在前，岂能畏首畏尾，坐失良机！”

他这番话慷慨激昂，帐中不少将领都微微动容。牵招与田豫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督运粮草数月，比任何人都清楚军中存粮的实情。

可他们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百余里的距离，对这支连战连捷的大军而言，并非不可逾越。

刘备倒是没有激动，他望着曹操的义气奋发，心中出奇的平静。

这就是曹孟德啊！

这个人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赌性——他可以在曹阳墟以两万大军硬撼徐荣的强弩阵，可以在函谷关前第一个率敢死士攀城，也可以在只剩半旬之粮的时候，依然想要孤注一掷，把全部筹码押在这最后一局上。

这种赌性成就了他——白狼山以少胜多大破乌桓，官渡相持半年后一把火烧了袁绍的乌巢；

却也让他一次次摔得头破血流——被徐荣打得全军覆没，在濮阳差点死在吕布戟下，在潼关被马超追得抱头鼠窜。

他这一生，要么大胜，要么大败，从无中庸。

刘备没有立刻作答。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沮授身上，问道：“先生，你怎么看？”

沮授迎上曹操的目光，从容答道：“曹将军所言，的确有理。打这一仗，自然能打。吕布新败，麾下精锐折损过半，士气萎靡。李傕、郭汜虽从南阳回师，然其部卒千里奔袭，疲惫不堪。”

“我军连战连捷，士气如虹，兵力倍于敌军。若吕布肯率军出城与我野战，以明公之韬略、关张赵黄诸将之骁勇，胜率当在八成以上。”

曹操精神一振，拊掌道：“那还等什么！八成的胜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沮授却话锋一转：“可万一吕布不与我交战呢？”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诸将都有所沉思。

沮授接着说道：“董卓纵横凉州二十余年，深谙用兵之道。昔年羌胡数万精骑围困长安，汉军困守孤城近一年，最终皇甫嵩趁羌胡懈怠之际率大军追杀，大破羌胡于城下，斩杀贼首王国。”

“董卓亲眼目睹这一切，岂能不有所殷鉴？”

沮授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新丰的位置：“若我是董卓，必令吕布深沟固垒，坚守不出。新丰虽是小城，然其背倚骊山、面临渭水，地势险要。”

“吕布只需以数千精锐据城而守，我军便无法绕城而过。更可坚壁清野，将城外数十里之粮秣悉数焚毁，使我军就地取粮亦不可得。”

“彼时我五万余众困于坚城之下，粮道断绝，进不能克，退不能守——不用久，只需战事累日不绝，长达十日，则我军五万余众皆无类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引经据典，说道：“昔七王之乱，吴楚联军锐不可当，周亚夫深沟高垒，任其百般挑战，坚壁不出，遣轻骑绝其粮道。不过三月，吴楚之师土崩瓦解，吴王刘濞授首于丹徒。”

“其形势与今日何其相似？难道我等要自陷吴王困境？”

这让刘备眉头一簇，因为他和吴王刘濞一样，都是打得清君侧的名号。

若局势也相同，那结局难免要相同了！

沮授接着转过身，面向刘备，拱手慨然：“故授以为，眼下之局，能战，却不值得战。我闻古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南下取武关，正是‘先为不可胜’。武关在手，粮道畅通，我军进退从容，董卓的咽喉便暴露在我兵锋之下——想攻便攻，想守便守，主动权尽在我手。”

“《孙子兵法》只要在于先胜后战，舍此必胜之策，而将五万大军的生死赌于吕布是否出城野战——智者不为也。望主公三思。”

刘备点了点头，慨然起身，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既然如此，我意已决。全军南下武关，打通南阳、江夏一线，重新疏通粮道，再图与董卓决战。”

且拿下南阳一直是他战略里的重中之重。

只靠长沙一郡，也难以支撑数万大军与董卓累日决战。

南阳户口两百余万，是天下第一大郡，光武皇帝便是由此起家，中兴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