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虽然水性，他对柳氏却是动了真情的。柳氏对他尚且如此，柳家其他人他又何必存什么期待。

有意思的是，世道轮转，二十年后先皇日渐沉疴缠身、卧病昏沉，崇王把持朝政、独揽大权。

从那时起，年过四十的陈尉仿佛时来运转，崇王有意无意之间，对他屡屡提携，步步为他铺路加持。

在先皇病榻弥留、朝野动荡之际，陈尉更是在兵部一跃登顶，官拜尚书，执掌天下兵权，终得扬眉吐气。

更有意思的是，崇王精心安排的这颗棋子，最关键的时刻居然并没有积极的选择追随他。

十八年的世情冷暖，让陈尉练出了一身深沉城府，也学会了洞察人心、识清时务。

他虽因崇王提携，未能入得太子的东宫门墙，却已看出，太子虽低调藏锋，但他和他身边两代扶持他的人实在太厉害了，崇王根本不是对手。

故而崇王发动兵变，他非但未助崇王，反而站在了太子这一边。

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圣上李天翼是个有心胸的人。他登基之后，新朝用人之际，就仍命陈尉任兵部尚书，并未深究往日崇王对陈尉的提拔。

这才使得陈尉风光得以延续。

今日，太妃柳氏忽然邀他在惜月楼一聚。

他当然知道，快三十年后的今日，早不是柳娆约他陈尉相见，而是北靖太妃召见他这个兵部尚书。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他更知道，以她的心性，越是重提旧情，就越是与旧情无关，她定是有极为要紧的事非他相助不可。

可是，他还是来了。

就像柳娆入宫之后的若干年里，他还是独自一人来过许多次那样。

虽然他每来一次就更清楚一分，他曾经爱过的，根本不是惹人怜惜的那弯月牙，而不过只是一道沟渠。

纵然百转千回，终究不止绕过他一家门墙，其中的水也未见得清澈。

他独自来此，独饮佳酿。

直到彻底清醒，重又迎娶了别家娘子，便从那日起，将这惜月楼狠狠抛下，再也不曾来过。

后来的这二三十年里，他们倒也并非全然不曾见过。只是当他终于仕途顺遂，得以在皇室宫宴上近距离的看到柳氏的时候。

那昔日向他眉眼传情、眼底藏他的少女，已是仪容万方的皇妃。

她华服雍容、盛妆明艳，而看向他的眼神，居然还能情意流转，只不过有意无意加上了君臣有别的傲然。

她既不想屈尊接近他，却也不想放掉他。

一想到此，陈尉心里更似刀割。他宁可她冲着他挤出两滴眼泪，然后对他疏离淡漠，或许他还能自欺欺人的替她找些理由，只当被召入宫非她所愿，却又无可奈何。

现实却现实得落差太明显，直叫陈尉半生难忘，半生心凉。

而今日，已成皇太妃的柳氏却又偏偏特意选在此处约他相见。

三十年了，她终于能有一回为了他，抛开皇妃尊荣，将他约在这旧日酒家。

他硬逼着自己清醒了半辈子，今日，就再稍稍麻痹一回吧。

就当年轻之时，真存在过一场倾心相许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