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周序问。
“十六号晚上。”周承川说,“她让我给你恢复身份。”
“你答应了吗?”周序问。
“没有。”周承川说。
“为什么?”周序问。
周承川看着玻璃墙外的城市。
“因为周既明回来,回声就能重新启动最高权限。”周承川说,“你以为大家都想让你恢复,是因为那十二点五的股份。股份值钱,权限更值钱。”
周序没说话。
“我希望周既明继续死。”周承川说,“至少这件事上,我和姜岑后来想的一样。”
周序看着他。
“那她为什么死?”周序问。
周承川摇头。
“我不知道。”周承川说。
又是这三个字。这一次周序信了一半。他走出大楼时,下午三点多。四十八小时还没完全到。手机里没有新的姜岑消息。她预设的那些东西似乎到这里停了。周序突然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过去一天半,他一直被她留下的地址、照片、车票和人往前推。现在这些线索突然断掉,城市一下恢复原来的样子。高架堵车,外卖员在路口抢黄灯,公司门口有人蹲着抽烟。没有谁知道一个死去女人留下的计划已经走到末尾。周序去了云栖公馆。十二楼还封着。陈阿姨出来倒垃圾,看见他站在电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一点。
“警察说你暂时没事。”陈阿姨说。
“嗯。”周序说。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
“姜岑这姑娘其实挺能忍。”陈阿姨说,“前天我还问她是不是要搬家,她说可能出去一阵。”
周序抬头。
“她还说什么?”周序问。
陈阿姨想了想。
“问我养花的人要是突然走了,花怎么办。”陈阿姨说。
老太太说完,觉得这话没什么用,又补了一句姜岑阳台那几盆绿萝还没浇水。周序没有进封锁现场。他去物业借了备用钥匙,只打开公共阳台的维护门。姜岑家阳台隔着玻璃能看见几盆植物。两盆绿萝,一盆薄荷,还有一株长得不太好的柠檬树。花盆边摆着一个快递纸箱。箱子被雨淋过,字有些晕。收件人周序。寄件日期十一月十六日。周序叫来物业和陈警官,全程录像后才取下来。箱里没有危险物品。只有一只旧门铃、一串普通钥匙和一个快递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周既明身份恢复申请》。所有材料都填完了,照片、旧身份证号码、法院死亡宣告编号、dna样本序列都在。只差最后一栏本人签名。旁边另有一张空白纸。姜岑手写了两行字。“想回来就签周既明。”“想继续过日子,就签周序。”没有第三句。周序拿着那张纸,第一次觉得姜岑给他留了一个很坏的问题。签哪一个,好像都能证明一种选择。可他不知道过去的周既明是不是早就算到会有这一刻,也不知道“继续做周序”是不是另一个被安排好的结果。陈警官站在旁边,没有催。物业的人也都退远。周序借了一支笔。他没在身份恢复申请上签。也没在空白纸上签。他把两张纸都装回证物袋。
“先当证据。”周序说。
陈警官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陈警官问。
周序把笔还给物业。
“想。”周序说,“但不急着今天知道。”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像以前的自己。也许以前的周序碰见这种事会更着急。也许周既明会直接把申请签了。谁知道。晚上六点,法医正式出具第一阶段报告。姜岑死亡时间确定在二十二点五十二分至二十三点零十二分之间。周序二十二点四十三分离开房门,随后出现在一楼物业大厅监控,直到二十二点五十八分都没有离开大厅视野。这段原始录像来自物业本地硬盘和一个独立门店摄像头,两边时间能够互相校正。至少在二十二点五十二分至二十二点五十八分之间,周序不可能在十二楼。程启明二十三点零六分离开地下通道。姜岑有可能死在他离开前,也可能死在他离开后。
沈开元二十二点五十三分已经乘升降机下行。凶手范围缩小,却仍没有唯一答案。程启明被警方继续调查。周序的强制措施没有升级。他的快递账号暂时仍被冻结,公司也没让他回去上班。老曹晚上给他发消息,说那十二万六的货损先不用赔了,因为药企无法证明箱内原本就有登记数量的针剂。周序回了一个“好”。这件事居然是两天里最确定的结果。
他去阿峰家把自己的两个编织袋拿回来,重新找了家便宜旅馆。房间在六楼,窗户对着高架,隔音很差。洗完澡,他把姜岑那张没签的身份恢复申请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凌晨一点多,他被敲门声吵醒。门外没人。地上放着一个普通纸箱。没有快递员,没有平台通知。周序没碰,先叫前台调监控。十分钟前,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把箱子放下。脸没拍清。身形不像沈开元,也不像程启明。警方到场检查后确认没有爆炸物。箱子里是一只全新的手持终端。型号和周序去年丢的旧机一样。开机后,系统自动进入签收页面。只有一张运单。寄件人:姜岑。收件人:周既明。物品名称:原始身份。周序盯着屏幕。系统要求本人签字。陈警官站在旁边,让他别乱操作。周序还是拿起了笔。他没有写周既明。写的是自己用了三年的名字。周序。系统转了一圈。红色提示弹出来。“签收失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签收人不存在。”周序看着那五个字。几秒后,终端又自动弹出一个新的页面。
身份核验失败次数:1。剩余次数:6。屏幕最下面出现一个地址。北江路四十一号。周序认识那里。三年前,跨江桥事故的车辆就是从那条路开出去的。他抬头看向陈警官。陈警官也看见了。
“你还要去?”陈警官问。
周序把终端放进证物袋。
“明天再说。”周序说。
陈警官皱眉。
“你终于知道怕了?”陈警官问。
“困了。”周序说。
他是真的困。两天没睡够,胃里也空。那些关于资产、身份、死人和实验的东西可以继续等,身体不肯陪他演什么天命归来的戏。警察带走终端后,周序重新关门。桌上还放着从便利店买的泡面。他烧水,撕调料包,发现里面有香菜碎。周序以前会一点点挑出去。今晚挑了两下,嫌麻烦,直接倒了热水。泡面熟以后,他吃第一口就皱了眉。还是讨厌。这个习惯没有因为他是谁发生变化。窗外高架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周序坐在床沿把面吃完。吃到最后,他想起姜岑的厨房。购物清单最下面那四个字。不要香菜。那段四十三天他仍然没有想起来。以后能不能想起来,也没人知道。周序把空面桶扔进垃圾桶,躺下睡觉。
第二天醒来以前,他没有梦见姜岑。第二天七点二十,周序被老曹的电话叫醒。站点到了一个到付件。收件人写周序,寄件地址就是北江路四十一号。寄件时间凌晨四点五十,费用三十八元,东西不重,外包装是城里随处能买到的牛皮纸箱。老曹没敢让人动。周序洗把脸赶过去。陈警官已经比他先到,站在后门和老曹说话。纸箱单独放在分拣台上,周围两米空着,平常堆得下不去脚的地方难得这么干净。“你们现在给我站里送一件,我就得报警一回。”老曹看见周序,脸很臭,“再这么搞下去,我今年优秀站长肯定没了。”
“你去年也不是。”周序说。
老曹瞪了他一眼。陈警官戴好手套,先让技术人员查外包装。没有危险物,也没有明显指纹。纸箱拆开后,里面只是一件旧快递马甲。蓝色已经洗得发灰,后背印着一家倒闭多年的同城配送公司名字。胸口缝着一块布名牌。周序。不是现在公司的制式名牌。老曹凑近看,忽然说这家公司他听过。三年前本市有过一阵同城众包大战,小平台很多,这家只活了不到半年。周序翻马甲口袋。里面有一把储物柜钥匙和一张手写收据。收据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八日。
购买项目:二手电动车一辆,头盔一个,配送保温箱一个。购买人只签了一个“周”字。卖车地点,北江路四十一号。陈警官让技术人员把马甲装袋。
“去不去?”陈警官问。
周序看了看时间。
“去。”周序说。
北江路四十一号已经不是店。临街一排老商铺拆了一半,门头被围挡遮住。最里面还剩一家修电动车的,老板六十多岁,听见三年前的二手车收据,先说不记得。陈警官拿出照片和证件,老板翻了半天旧账,才从一本落灰的本子里找到那天。确实卖过一辆车。买车的是个头上缠纱布的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一个女人。老板认不出姜岑,毕竟过去三年,只记得女人讲话很少,年轻男人挑车时也不讲价,试骑两圈就付钱。
“他当时叫什么?”陈警官问。
老板指着收据。
“就说姓周。”老板说。
“谁说名字叫周序?”周序问。
老板想了想。
“女的。”老板说。
周序站在店门口,没再问。三年前,他的名字是姜岑替他说出来的。这件事比所有身份文件都更具体。
不是系统自动生成,不是某个数据库后台改了一行字。一个女人站在电动车店里,对陌生老板说,他叫周序。
从那天起,这个名字被写在收据、租房合同、快递工牌、罚款单和水电账单上。三年以后,他自己也用这个名字回答警察。店老板又想起一点。那辆二手车原来有一只后备箱,里面放着前车主没拿走的东西。年轻男人买车时没检查,女人后来折回来取过一次。
“拿走什么?”周序问。
“我哪记得。”老板说,“好像是一本本子,还有一张卡。”
储物柜钥匙来自北江路旧客运货栈。货栈早停用了,院子还在,里面改成个人仓储。钥匙编号四一七,租赁人资料已经过期,登记身份证就是周序现在这张身份证。柜门打开时没有任何机关。里面一股纸张受潮的味道。一只旅行箱,一床薄被,几件三年前的衣服,还有一双没穿过的运动鞋。最下面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周序翻开第一页。字是自己的。“十一月十八日。醒来第三天。姜岑说我叫周序。”他手指停住。后面每天只有几行。“头疼。没想起来。”“今天去找工作,站长姓曹。”“骑车摔了一次,右腿没事。”“姜岑说不要去江边。”“晚上梦见桥。没看见人。”写到十一月二十五日,记录突然中断。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如果以后又看到这本东西,先别问姜岑。她会骗我。”周序看着那句话。下面还有半句被撕掉,只留下纸纤维。技术人员在旅行箱夹层找到一个存储器。
里面没有视频,只有三年前的一段语音。声音属于周既明。
“如果你现在用的是周序这个名字,说明第一次没有恢复。”录音里的周既明说。
周序听见过去的自己叫现在的名字,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麻。
“别急着恢复。完整记忆不是保险箱,打开不代表里面全是真的。回声做过至少两轮人工补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决定是原来的。”录音里的周既明说。
录音停了几秒。“姜岑如果还在,先观察她。她会保护你,也会执行命令。这两件事不冲突。”周序低头看笔记本。过去的自己早就知道姜岑会骗他。他还是和她过了三年。或者说,三年里他一直在被看守,只是最近四十三天才真正越过那条线。录音最后没有留下什么宏大的安排。周既明只说了一件很小的事。“胃疼的时候少喝冰的。”说完,他自己似乎笑了。录音结束。老仓库外有货车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传进来。陈警官站在旁边,忽然问:“你以前也这么爱留东西给以后?”周序合上笔记本。
“我现在才认识他两天。”周序说。
储物柜里还有一张纸质城市地图。地图没有画圈,也没有密密麻麻的暗号。只有几条配送路线被铅笔划过,从城东九号仓到几家医院、社区诊所,再到云栖公馆附近。路线终点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北郊旧疾控仓。周序认得。那地方现在是城市药品废弃物中转中心,普通快递进不去。三年前宏盛医药仍运营时,却拥有出入资格。地图角落写着一个日期。十一月二十一日。就是今天。
下午四点。陈警官看到日期,没有让周序自己去。这一次周序也没争。他突然意识到,过去的自己给现在留的东西和姜岑很像。总把路放好,却不说路尽头是什么。这种习惯让人烦。中午,周序跟老曹在站点旁边吃了一碗牛肉面。老曹替他多要了一份牛肉,嘴上说今天算工伤慰问。周序吃到一半,老曹问他以后还回来送不送件。周序夹着面,想了很久。
“账号解了再说。”周序说。
“你都那个什么股东了,还送?”老曹问。
“十二万六不用赔,我现在心情挺好。”周序说。
老曹骂他没出息。周序没解释。周氏医疗那栋楼里的钱和股份目前都像别人的东西。倒是这碗面、这张塑料桌、旁边不断响的扫码枪,他知道怎么用,也知道多少钱。下午三点四十,陈警官的车来接他。北郊旧疾控仓外围已经有便衣先进去。仓库比想象中破,院墙新刷过,里面却还留着十年前的黄色警示线。四点整,没有人出现。
四点零七分,一辆普通医废转运车从后门进场。司机手续齐全。车厢里装着医院回收的药盒和废针具,看不出异常。技术人员按照地图标记查到最里面一只停用冷库。门锁是新的。打开后,里面没有样本。只有七只银灰色保温箱。从echo-01排到echo-07。前六只空着。第七只箱子里放着一张死亡证明。姓名:周既明。死亡日期:三年前十月二日。与法院后来宣告死亡的日期完全不同。证明盖章单位早已注销。纸下面是一份快递面单。寄件人没有名字。收件人写姜岑。地址是云栖公馆七栋十二楼。状态已经变成灰色。系统备注只有一句。“收件人不存在。”周序站在冷库门口,突然明白《签收人不存在》从来不只是一个系统错误。这套项目里,名字可以死,身份可以借,活着的人也可以在数据库里不存在。
姜岑死了。周既明被宣布死过两次。沈开元死过一次,现在躺在医院。至于周序,这个名字三年前才被一个女人在电动车店里替他说出口。他究竟算不算存在,系统没有资格替他回答。陈警官叫技术人员封箱。周序没有再碰那张面单。他走出冷库时,手机收到快递公司的通知。账号恢复了。总部让他下周一回站点接受复岗谈话,十二万六的赔偿冻结解除。周序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陈警官走在前面,回头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周序说。
他只是忽然觉得,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些很烦的小事。工资什么时候发,房东还让不让住,今天的件能不能送完,胃疼是不是又犯了。这些东西没办法证明周既明是谁,却能证明周序这三年确实过过。院外天已经开始暗。旧疾控仓门口停着几辆警车,也停着一辆陌生黑色轿车。车里没人下来。周序看了一眼车牌,没有过去。后面的事还很多。姜岑到底是自己用了那支药,还是有人把针推进她的手臂;程启明离开前说了什么;周承川究竟知道多少;前六个编号的人去了哪里;过去的周既明又给现在的他留下了多少后手。
这些都还没答案。周序不急着把所有答案一次找完。至少今天,他知道自己下周一还有班可以上。这件事够具体。回城的路上,老曹又发来一张截图。站点后台恢复周序账号时,系统自动把被冻结的预约件重新分配。其中有一件早在十一月十三日就录入,原定十一月二十四日派送。因为寄件人设置了“指定派件员”,周序停职后一直挂在异常池里,没有自动转给别人。寄件人:姜岑。收件人:周序。周序盯着截图,让老曹先别拆,也别退。
“又报警?”老曹问。
“先放监控底下。”周序说。
“里面不会又十二万吧?”老曹问。
“最好别。”周序说。
车窗外,天彻底黑下来。陈警官在前排听见他们通话,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这个站还能不能有点正常快递?”陈警官问。
“正常的都送完了。”周序说。
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周序提前到了站点。老曹把账号解封确认书扔给他,又把那件预约件从办公室保险柜拿出来。箱子比鞋盒稍大,重量不到一公斤,普通纸壳,没有冷链,没有保价。这种件他一天能送几十个。周序先扫描。系统提示预约时间未到,无法提前派送。他把箱子翻过来,看见面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不是系统备注。是姜岑写的。“周序签。”下一行又补了一句。“周既明别签。”字迹比她留在旅行袋里的那张便利贴稳,应该是更早写的。周序拿手指蹭了蹭纸面,墨当然不会掉。老曹在旁边催他先开晨会,七点半第一批件就要出车。院里几十辆电动车一台接一台亮灯,分拣员在喊线路号,塑料筐撞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周序把预约件放进自己的柜子,上了锁。今天才周一。离二十四号还有三天。这三天,他照样得送件。
至于姜岑到底给“周序”留了什么,三天以后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