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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储存卡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视频,一个是表格。周序没有在医院打开。他和陈警官回派出所,等技术人员做完镜像,才在断网电脑上播放原件。视频是姜岑自己拍的。时间十一月十六日凌晨一点二十二分。那时她还活着,穿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扎。背景就是十二楼客厅。电视没开,窗帘也没拉,玻璃上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她没有面对镜头坐正,手机应该靠在餐巾盒旁边。拍到一半,她还起身去厨房关了一次水。

姜岑坐回来以后,先看了眼手机时间。

“周序如果看到这段,应该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录像里的姜岑说。

她说得像记一项工作,不像留遗言。

“十一月十四日晚,我给周序做了第八次干预。剂量是原计划的六成,没有执行深层回溯。原因不是心软,是我不确定剩下四成会不会造成永久损伤。”录像里的姜岑说。

她停了一下。

“这个理由交给项目组,他们不会接受。”录像里的姜岑说。

姜岑低头翻一页纸。

“十一月十五日,沈开元按旧方案布置现场。我同意,因为如果立即终止,对方会提前处理掉所有材料。周序现在看到的血、衣物、旧终端,都是真东西。造假的只有它们出现的时间。”录像里的姜岑说。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周序认识那个小动作。昨晚签收时她也做过。等系统卡顿的那几秒,她食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习惯记忆里没有,眼睛却会认出来。姜岑继续说,回声项目最初七个对象中,前六人的档案都已被处理。所谓“终止”,不是统一意义上的死亡,有人被重新安置,有人失踪,有人确实死了。她无法确认每个人结局,只拿到过一份财务表。表里能证明项目在结束临床之后仍长期使用死亡身份、第三方冷链和配送网络转运样本。

“周既明三年前参与设计了这套转运。”录像里的姜岑说,“后来他想停。”

她抬眼看镜头。

“我不知道该把这句话算功劳,还是算得太晚。”录像里的姜岑说。

周序坐在屏幕前,没有动。姜岑没有替过去的他找理由。这让他舒服一点。录像后半段,她说起两个人最近四十三天的事。不是表白。她说周序九月二十八日在小区门口晕过一次。那天他送完三十多件,发烧到三十八度九,还坚持说回站里再休息。她把人带上楼,是因为担心他恢复旧记忆后会自行寻找项目地址。周序醒来时误把她叫成“姜医生”。三年来第一次。从那天开始,他的旧记忆恢复速度明显加快。项目要求姜岑再次清除。她拖了四十三天。

“这四十三天不在任务里。”录像里的姜岑说。

她只说这一句。没有解释这四十三天算什么。视频里沉默了很久。姜岑起身把桌上一个碗拿去厨房。镜头拍着空客厅,能听见水龙头和碗碰到水槽的声音。过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黑色马克杯。那只杯子周序在现场照片里见过。杯底有一道磕口。姜岑喝了一口水。

“他不记得也好。”录像里的姜岑说。

她把杯子放下。

“有些事记得不是奖赏。”录像里的姜岑说。

接下来她才说到出逃。她买了两张车票,准备十一月十七日一早离开。目的地只是第一站,后面路线没有电子购票,全用现金。沈开元负责接应。周序没来。姜岑在汽车站等到七点二十,给他打了十三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她回到云栖公馆时才发现,周序的手机在前一夜已经执行深度清理。

“不是我做的。”录像里的姜岑说。

周序抬起眼。录像里姜岑把手机清理日志举到镜头前。执行时间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二点十三分。认证方式是周序本人指纹和面部。可同一时间,物业监控拍到姜岑独自在家。也就是说,深度清理是周序自己做的。或者有人拿到了足以通过他生物认证的东西。姜岑无法确定。

“如果是他自己做的,那说明他在发烧那晚想起了比我知道的更多。”录像里的姜岑说。

她没有再往下猜。最后一分钟,她把一张纸放到镜头前。那是一份手写名单。程启明。周承川。沈开元。姜岑。周既明。五个名字旁边各有一个时间。只有周既明后面没有日期。

“如果我死了,不要按名单顺序找。”录像里的姜岑说,“名单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包括我,也包括你。”

画面晃了一下。姜岑像要关手机,又停住。她没看镜头,只看桌边那只空椅子。

“周序要是还在,就让他过自己的日子。”录像里的姜岑说。

“周既明回来不回来,我不管了。”视频结束。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声。陈警官没有评价。周序也没有。他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想起汽车站旅行袋里那袋开始变软的橘子。姜岑大概是在等他的时候买的。她计划得很细,现金、衣服、车票都准备了,最后还是没走成。不是所有计划失败都有戏剧性的原因。有时候只是一个人没有接电话。

第二个文件是财务表。表格不完整,只有七十多条付款记录,时间跨度三年。收款方都是已经注销的冷链公司、劳务公司和个人账户。金额不大,拆得很散。单独看像普通物流费,合在一起却能连出一条城市内样本转运链。宏盛医药九号仓在里面出现了十七次。云栖公馆地下的安序诊所出现六次。最后一笔发生在十一月十七日晚二十三点零八分。付款对象是一辆车。车牌号被隐藏了一半。陈警官让技术员查支付网关。

十五分钟后,完整车牌被调出来。车属于周氏医疗行政车队。长期使用人不是周承川。是程启明。陈警官立刻打电话让人去找程医生。周序没有跟去。他坐在走廊里,把姜岑的视频又听了一遍,没有看画面。第二遍听,许多话没那么像答案。姜岑知道别人要栽赃他,却仍让沈开元按计划做;她准备带他走,却没有告诉他自己是谁;她说四十三天不在任务里,却也没说那四十三天就一定是真的。周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过她。照片和录音能证明两个人生活过,不能替他恢复当时的感觉。这一点反而公平。死人不该因为死了,就自动获得解释一切的权利。

凌晨四点半,程启明在城西一家酒店被找到。他没有逃。警方敲门时,他正在收拾行李,订的是第二天下午的航班。电脑、证件和药品都摆在桌上,像正常出差。他承认十一月十七日晚去过云栖公馆。也承认走了地下通道。但他否认杀人。陈警官没让周序参加正式讯问,只在早上六点出来告诉他大概情况。程启明说,姜岑约他见面,要求停止回声项目并交出剩余样本。两人在十二楼谈了十分钟。姜岑当时已经出现严重心律异常,桌上有自己取出的针剂。程启明拒绝她的要求,离开时姜岑仍然能说话。

他从地下二层走后,用行政车运走了保温箱。理由是箱里装着属于项目的实验材料。

“他走的时候几点?”周序问。

“二十三点零六。”陈警官说。

“姜岑报警器什么时候响?”周序问。

“二十三点零九。”陈警官说。

只差三分钟。

“他有三分钟杀她。”周序说。

“你有两分钟。”陈警官说。

周序笑了一下。

“那咱们俩都别偷懒。”周序说。

陈警官也笑了一下,很短。法医那边的新结果在上午九点出来。姜岑体内的镇静成分剂量不高,不足以直接致死。真正导致心律崩溃的是另一种快速代谢物,与echo试验药的辅助成分一致。针孔在左臂内侧,进针角度从下往上。姜岑是右利手。她自己给左臂注射完全做得到。别人站在她正面给药,也同样能形成这个角度。

没有决定性答案。现场那支针剂上只有姜岑指纹。程启明的指纹没有出现。沈开元也没有。如果有人戴手套,证据不会说话。更麻烦的是,姜岑自己的录像里承认她掌握药物,也多次私自调整剂量。死亡可以被解释成意外、自行用药,也可以解释成他人给药。陈警官没有急着定性。

“现在能确定的是,你离开后至少有两个人进过或接近过现场。”陈警官说,“你不再是唯一最后接触者。”

周序听懂了。这不是无罪证明。只是那只一直扣在他头上的手松了一点。够用了。上午十点,顾律师带着材料去了法院,申请冻结周氏医疗的死亡信托处置。周序没有去。他还有一件事想做。他回了一趟快递站。老曹刚分完早班件,正在院里吃泡面。看见周序,他把旁边塑料凳踢过来。

“警察没关你?”老曹问。

“暂时没有。”周序说。

“那十二万六怎么办?”老曹问。

“箱子找到了。”周序说。

老曹先松一口气。

“药呢?”老曹问。

“不知道。”周序说。

老曹脸又垮下来。周序笑了。这是姜岑死后,他第一次真的笑出来。老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骂他神经。站里还保留着他的个人箱子。两件工作服、雨鞋、备用充电器和半瓶胃药。周序把东西装好,准备走时,看见分拣台下面压着一只薄薄的白色文件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老曹说昨晚夜班清仓时发现的,不知道谁塞的。没有快递单,也没有寄件信息。周序打开。里面是一张员工入职登记表。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站点时填的。姓名周序,二十八岁,未婚,紧急联系人空白。最下面“本人确认”一栏,是他的签名。文件袋里还有一张旧照片。拍摄地点就是这个站点后门。三年前十一月二十日,老曹正把一件新工作服递给他。周序头上缠着纱布,脸比现在瘦,手里只有一个小行李箱。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他没问过去。”字不是姜岑的。老曹拿过去看,脸色慢慢变了。

“这照片谁拍的?”周序问。

老曹盯着照片。

“有个女的。”老曹说。

“姜岑?”周序问。

“不是。”老曹说。

老曹记得那天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把周序带到站点,说是亲戚介绍来找工作。女人穿得普通,戴眼镜,说话很客气,办完手续就走了。三年过去,老曹早忘了长相。周序让他再想。老曹想了半天,只记得那女人左手缺一根小拇指。周序把这个特征发给陈警官。陈警官回得很快。回声项目财务名单里,有一个符合特征的人。赵士林的妻子,林曼。官方记录显示,她四年前死于癌症。周序看着手机,没有再惊讶。死人越来越多。活着的人反而越来越像临时借来的名字。

中午十二点四十,法院临时裁定下来了。死亡信托处置暂停七十二小时。理由不是法院已经确认周序就是周既明,只是申请人提交了足以动摇“周既明已死亡”这一事实基础的新证据。周承川没有公开回应。集团两点的会议照常开,只是不能处置那百分之十二点五的表决权。顾律师问周序要不要到场。周序想了想,去了。不是为了拿钱。他想看看过去的自己坐过什么位置。会议室还是昨天那间。这次多了七八个人。没人欢迎他,甚至没人给他准备名牌。周序坐在顾律师旁边,穿阿峰那件袖子偏短的黑卫衣,和一屋子西装很不搭。周承川看见他,只点了下头。会议先处理其他事项。周序听了二十分钟,很多财务词不懂,也没装懂。桌上有人偷偷看他,有人低头发消息。到死亡信托事项时,秘书宣布因法院临时裁定暂缓。

周承川没有反对。他合上文件。

“还有别的事吗?”周承川问。

周序从口袋里拿出周既明的旧工牌,放到桌上。

“有。”周序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

“城东九号仓以前是谁批的?”周序问。

财务负责人看向周承川。周承川没有躲。

“你。”周承川说。

“回声项目第一笔钱谁签的?”周序问。

“也是你。”周承川说。

“前六个对象的终止文件呢?”周序问。

周承川看着他。

“有你签的,也有我的。”周承川说。

周序点了点头。

“那就都别装好人。”周序说。

他说完,把姜岑那份财务表的保全通知交给集团法务。

“警察已经拿到副本。”周序说,“从今天开始,谁删一条,谁自己解释。”

没人拍桌,也没人站起来指着他骂。法务总监拿过通知,低头看条款。周承川沉默一会儿。

“你想回来?”周承川问。

“我连自己以前住哪儿都不知道。”周序说,“回来干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周承川问。

周序想起三年来每天早上六点多出站、月底对赔偿、冬天戴着湿手套扫码。他以前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少扣点钱,今天别爆仓,电动车别半路没电。现在有人问一个三年前死掉的富家孩子想要什么,他反而答不上来。最后他说了一句最实际的。

“先把姜岑怎么死的查清。”周序说。

会议开不下去了。周序离开时,周承川追到走廊。他手里没有文件,只拿着自己的手机。

“姜岑找过我。”周承川说。

周序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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