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汤,会注意路上不要急刹。
送文件,会注意有没有折痕。
东西到了他手里,就不能出问题。
“里面东西有点松。”
陆川说道。
老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拿的时候感觉出来的。”
陆川看了看木盒。
“应该填了东西,但不是完全固定。”
老人连忙点头。
“里面是一尊陶俑。”
“怕路上晃坏。”
“嗯。”
陆川把木盒放进保温箱。
四周塞好缓冲垫。
然后固定。
“我走滨河路。”
老人问:
“为什么?”
“近一点的路有几个减速带。”
陆川说。
“这条路远两公里,但平。”
老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笑了。
“年轻人,你跑这个多久了?”
“几年。”
“难怪。”
老人点点头。
脸上的担心少了一些。
“那拜托你了。”
陆川扣上头盔。
“好。”
他说完,骑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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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河路清晨的风很凉。
陆川把速度控制得不快。
他今天已经很累了。
眼睛有些发涩。
手臂也有些酸。
但后面的保温箱里装着别人的东西。
只要订单没有结束,他就不会放松。
这是他跑单几年养成的习惯。
车轮压过路面。
周围越来越亮。
桥下的江水缓缓流动。
陆川看着前方。
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二十八年。
他一直在赶路。
从小时候的小县城,到现在的大城市。
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到靠一辆车养活自己的骑手。
他没有成为多厉害的人。
也没有改变什么。
只是每天把一件件东西送到别人手里。
然后继续下一单。
手机里的订单。
保温箱里的东西。
回出租屋时亮着的那盏小灯。
这些组成了他熟悉的生活。
虽然普通。
但至少,他知道明天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
没有任何预兆。
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陆川握着车把的手瞬间收紧。
眼前的桥面开始扭曲。
晨雾。
江水。
阳光。
远处的高楼。
全部像被揉皱的画一样变形。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
而是后面的保温箱。
“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过去。
死死抓住箱子。
“不能掉。”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出现的念头。
下一秒。
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川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空调房里那种凉意。
而是衣服贴在皮肤上,寒气一点点往身体里钻。
他想睁开眼。
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耳边没有汽车声。
没有远处高架上的轰鸣。
没有手机提示音。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虫鸣。
陆川慢慢醒过来。
第一反应,是想摸手机。
这是他每天醒来都会做的事情。
看时间。
看订单。
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手伸进口袋。
空的。
他愣了一下。
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手机不见了。
陆川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脑袋一阵发晕。
他低头看自己。
骑手外套没了。
鞋子还在。
但身上的衣服变得粗糙陌生。
像是很久以前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布衣。
他盯着自己的手。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
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陆川站起来。
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滨河路。
这里没有马路。
没有桥。
没有路灯。
没有城市。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树林。
高大的树木遮住天空,脚下是湿冷的泥土,空气里有泥巴、草木和某种动物粪便混合的味道。
陆川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第一感觉不是害怕。
而是不相信。
他觉得自己可能撞到了头。
可能还在做梦。
或者发生了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闭上眼。
又睁开。
眼前还是一样。
没有变化。
他下意识又摸向口袋。
想打电话。
想联系任何一个人。
老黑。
朋友。
报警。
随便谁都行。
可是手机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陆川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慌乱。
在城市里生活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
导航告诉他方向。
手机告诉他时间。
平台告诉他订单。
支付软件让他不用带现金。
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只要拿出手机,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可是现在。
这些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不知道哪里的树林里。
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陆川咽了口唾沫。
强迫自己不要乱。
但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胃里传来空腹的感觉。
衣服挡不住寒气。
手指有些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里真不是城市。
那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吃什么?
喝什么?
晚上睡在哪里?
有没有危险?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以前以为理所当然的生活,其实建立在很多看不见的东西上。
电。
网络。
交通。
城市。
陌生人之间默认遵守的规则。
现在全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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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
陆川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
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低头检查身体。
没有明显伤口。
只是手臂被草划出了几道小口子。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能走。
还能动。
这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然后,他看到旁边的黑色保温箱。
陆川愣了一下。
快步走过去。
打开箱子。
里面的泡沫垫还在。
那个木盒也还在。
他先检查木盒。
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
里面的东西没有碎。
陆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刚才最紧张的时候,他最先担心的不是自己。
而是那件别人托付给他的东西。
可现在。
确认木盒没事后。
他又开始发愁。
因为现实问题没有解决。
手机没有。
车没有。
路没有。
人也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四周。
这里不像城市。
也不像任何他去过的地方。
陆川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他甚至不敢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有一点很确定。
继续站在这里,不会有答案。
他捡起一根粗一点的树枝。
不是为了逞强。
只是手里有个东西,会让人安心一点。
然后提起保温箱。
箱子比以前感觉更重。
不知道是因为里面的东西。
还是因为现在的他没有电动车帮忙。
陆川开始往前走。
他没有选择乱跑。
这些年送单养成的习惯,让他遇到陌生地方时,会先找方向。
看地面。
看有没有脚印。
看有没有人为留下的痕迹。
不是因为他懂荒野求生。
只是以前跑单迷路时,他也是这么找路的。
找出口。
找人。
找可以问路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
他感觉腿越来越沉。
肚子也越来越饿。
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草变少了。
地面变硬了。
远处隐约传来声音。
不是车声。
不是机器声。
像是人的喊声。
陆川停下来。
站在树林边缘。
他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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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土路出现在那里。
路面被很多脚印踩得结实。
远处,有几间低矮的房子。
黄泥墙。
茅草顶。
门口挂着一面破旧的小旗。
风吹过去,旗子轻轻晃动。
上面那个字,他认了好一会儿。
“驿。”
陆川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走过去。
因为那里的人,也同样陌生。
一个老人抱着包裹站在门口。
一个挑担的货郎坐在路边休息。
还有几个穿着旧衣服的人来回走动。
有人说话。
有人烧火。
有人搬东西。
破旧的院子里,有烟升起来。
有声音。
有生活留下的痕迹。
陆川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这一刻,他没有想什么改变时代。
也没有想自己会成为谁。
他只是突然觉得。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自己终于看到了一个可能靠近的地方。
那里也许没有手机。
没有电。
没有熟悉的城市。
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地方让自己睡一晚。
但至少。
那里有人。
有灯火。
有声音。
有一座能让陌生人暂时停下脚步的驿站。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箱。
又看向那面写着“驿”的旗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开脚步。
朝那座破旧的小屋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