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到了深夜,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只是白天属于写字楼、公交车和赶时间的人,到了凌晨,换成了另一群还在奔波的人。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川骑着电瓶车穿过一条老城区的小巷。
后座上的两个黑色保温箱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晃动,箱子边角已经被磨出了白痕。这辆车陪了他三年,车把上的胶套有些发旧,刹车线也换过两次。
它算不上什么好车。
但陆川知道它每一个小毛病。
哪里拧紧后会有异响,哪里下雨容易打滑,哪段路晚上灯坏了,他都记得。
弄堂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隔着老远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墙角堆放的纸箱和塑料桶上。
陆川没有开导航。
不是不用,而是这一片他跑得太熟。
哪个出口晚上容易堵,哪个小区门口保安会换岗,哪条小路虽然窄但能少绕十分钟,都是这几年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前面的订单备注很短。
“放门口,别敲门,猫在睡觉。”
陆川看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以前送过很多奇怪的备注。
“不要按门铃,孩子刚睡。”
“到了请发消息,我腿脚不方便。”
“麻烦轻一点,里面是生日蛋糕。”
这些话有时候看起来很普通,但对下单的人来说,可能就是当时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把车停在距离单元门二十米的位置,提前关掉车灯,慢慢滑过去。
不是因为怕麻烦。
只是干这一行久了,很多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晚上送东西,能少制造一点声音,就少一点。
从保温箱里拿出药盒时,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订单。
退烧贴,儿童止咳糖浆。
购买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他看了看楼道口,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估计孩子烧得不轻。
这种时候,没人会半夜买这些东西放着。
楼里没有电梯。
五楼。
陆川拎着药盒上楼,脚步比平时放轻了一些。
跑一天下来,他的腿其实已经有些发沉。
从中午开始接午餐单,到晚上跑夜单,他今天骑了接近两百公里。膝盖有些酸,手腕也因为长时间握车把有点发麻。
但这些感觉,他已经习惯了。
很多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习惯的。
刚开始跑外卖的时候,他每天回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床上不想动。
后来慢慢变成:
洗脸,充电,看第二天的单价,算收入。
日子过得很简单。
简单到有时候一整天除了和商家说一句“拿到了”,和顾客说一句“送到了”,几乎没和别人交流。
走到五楼,他把药盒放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避开了开门范围,也不容易被人踩到。
他拍照上传,发消息。
“药已送到门外右侧,祝孩子早日康复。”
不到半分钟,对方回复。
“小哥,谢谢你,家里就我带孩子,太感谢了。”
陆川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想回一句“不客气”。
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只是退出聊天,点开下一单。
他不太会和陌生人聊天。
不是讨厌别人。
只是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他已经习惯了把很多事情自己消化。
朋友老黑以前说过他。
“陆川,你这个人挺奇怪。”
“别人跑一天,回家想找个人说说累,你倒好,累了就睡,烦了就自己扛。”
陆川当时没反驳。
因为他觉得老黑说得也没错。
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也解决不了。
房租要交。
钱要挣。
生活总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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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单,是一个文件袋。
发件地址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
收件地址,是三十公里外的近郊物流园。
凌晨两点多,写字楼已经没什么人。
大厅的灯还亮着,但空空荡荡。
中央空调关闭后,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纸张味。
等他的人是一个年轻男人。
衬衫皱了,领带松开,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到陆川,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走过来。
“师傅,这个千万不能折。”
年轻男人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合同原件,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到。”
“我问了几个快车,都不愿意接。”
“麻烦你了。”
陆川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答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他跑单几年养成的习惯。
先看东西。
再决定怎么送。
纸袋厚度正常,里面应该夹了硬板,但边缘还是有一点软。
他打开自己的随身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硬质文件夹。
这是他平时送文件时备用的。
不贵。
但能避免很多意外。
他把文件袋夹进去,用橡皮筋固定,再放进保温箱里。
“这样不会折。”
陆川说道。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能行吗?”
“可以。”
陆川看了一眼路线。
“现在没车,三十二公里,大概四十分钟。”
他说完,把头盔戴上。
没有说“放心吧”。
也没有说“保证完成”。
他只是觉得,既然接了单,就把东西送到。
这件事很简单。
也是他这几年一直做的事情。
夜里的城市,比白天更容易让人感觉自己很小。
陆川骑着车穿过一条条街道。
路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下一些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出租车从旁边驶过,车灯划过路面,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以前刚开始跑单的时候,他很喜欢看这些灯。
那时候他刚来到这个城市,觉得这里到处都是机会。
高楼、地铁、人群,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只要努力一点,就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后来跑了几年,他才发现,城市很大。
大到每天有那么多人经过你身边,却没人真正认识你。
他的生活也慢慢固定下来。
早上醒来,看天气。
下雨,多带一件雨衣。
天气热,提前多装几瓶水。
晚上回出租屋,脱掉骑手服,洗个澡,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
偶尔想起未来,他也会发呆。
二十八岁了。
说年轻,也不算特别年轻。
说稳定,却离稳定还有很远。
房子没有。
车子没有。
存款也只是刚够让自己安心一点。
他不是没想过换工作。
只是以前做过几份工作,坐办公室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小格子里。
每天等消息,等安排,等别人告诉自己应该做什么。
跑外卖虽然累,但至少路线在自己手里。
这一条路怎么走,这一单怎么送,什么时候停下来吃饭,都是自己的选择。
这种感觉,对陆川来说很重要。
不是因为这份工作多体面。
只是他喜欢那种:
事情交到自己手里,最后能靠自己完成。
四十分钟后,他把文件送到了物流园。
值班人员确认无误。
陆川站在门口等对方签收,直到手机上的订单状态变成完成。
他才松了一口气。
摘下头盔时,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凌晨三点多,风吹过来,有些凉。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瓶车。
车身上全是灰。
保温箱侧面贴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平台标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辆车和这个箱子,成了他生活里最熟悉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
数字不算特别高。
但距离这个月的目标,又近了一点。
房租。
生活费。
给老家的钱。
这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表,提醒着他每天该往前走多少。
他打开微信,给老黑发消息。
“忙完了。”
没过多久,老黑回了语音。
背景里有锅里的水声。
“你小子,终于结束了?”
“老地方,串串香,给你留位置。”
陆川看了一眼时间。
本来想拒绝。
可肚子传来的饥饿感,让他停了一下。
今天到现在,他除了中午吃过一顿饭,晚上基本靠几瓶水撑着。
他把车调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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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街边摊,是夜班骑手们少有的热闹地方。
塑料棚子搭在路边。
风扇转得吱呀作响。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空气里都是辣椒和食物的味道。
老黑坐在里面,看见陆川进来,直接把一盘肉推过去。
“快吃,凉了不好吃。”
陆川也没客气。
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热气顺着胃慢慢散开,原本僵硬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老黑看着他笑。
“你看看你,像不像刚从战场下来。”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确实有些狼狈。
袖口沾着灰,鞋边还有泥。
他笑了一下。
“差不多。”
“你这人也真是。”
老黑喝了一口啤酒。
“别人跑一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怨。”
“你倒好,什么都不说。”
陆川夹了一块肉。
“不知道说什么。”
老黑被他逗笑。
“你这句话最像你。”
两个人认识几年了。
老黑知道陆川是什么性格。
这个年轻人不坏。
甚至有时候太老实。
只是很多事情,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说真的。”
老黑放下杯子。
“陆川,你没想过以后?”
“以后?”
“对啊。”
老黑看着他。
“你今年二十八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跑。”
“找个稳定工作,或者成个家。”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街上的车流。
这个时间,城市最安静。
偶尔有骑手经过,车灯一闪而过。
他说:
“现在挺好的。”
老黑皱眉。
“哪里好?”
“能挣钱。”
“自由。”
“没人管。”
他说得很平静。
但说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知道。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也有一部分,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他其实也想过。
想过有一个不用每天计算收入的生活。
想过下班后有人等自己。
想过不用一个人回那个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想就能做到。
老黑叹了口气。
“你啊,什么都想自己扛。”
陆川没接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小时候父母离异。
后来跟着爷爷生活。
再后来爷爷也走了。
很多年下来,他慢慢习惯了一件事。
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
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别人。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完饭,老黑骑车回家。
陆川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路边,看着摊主收拾桌椅。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有亮。
这个时间,是夜班骑手和早班骑手交接的空档。
订单少一些,但偶尔会有急单,价格也会高一点。
陆川看了一眼手机。
本来今天已经够累了。
可他又想了想房租、生活费,还有月底要寄回去的钱。
最后还是打开了接单页面。
很多时候,他不是特别喜欢拼命。
只是停下来以后,会觉得不踏实。
手机刷新。
一条订单跳了出来。
发件地址:
市博物馆筹备处仓库(东门)。
收件地址:
市古玩城地下二层104号。
备注:
“极其重要,极其易碎,请务必使用最平稳路线。速度不限,安全第一。”
打赏两百。
陆川看了一眼金额。
这一单确实比普通订单高不少。
距离也不算远。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点下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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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开始慢慢泛白。
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清洁工开始扫地,早餐店老板打开卷帘门。
陆川骑车来到博物馆筹备处东门。
这里比普通地方安静。
仓库门开着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旧的工作服,怀里抱着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
外面却缠了很多层麻绳。
看起来不像贵重物品,反而像某个被保存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看到陆川,老人先是松了一口气。
但看了一眼他的电瓶车,又有些迟疑。
“师傅,是你接的单?”
“嗯。”
陆川停好车。
老人抱紧木盒。
“这个东西很重要。”
“千万不能摔。”
“里面是老物件。”
陆川点点头。
没有马上说“放心”。
他只是打开保温箱。
这是他多年跑单留下的习惯。
别人交东西给他之前,担心的是东西。
他需要做的是,让对方知道东西会怎么被保护。
他拿出备用泡沫垫。
垫在箱底。
又检查了一下固定位置。
然后才接过木盒。
双手托住。
动作很轻。
老人一直盯着他的手。
陆川没有注意。
他只是习惯性确认重量。
以前送蛋糕,他会注意有没有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