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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苗苗

"这是姐姐给我的,"她说,"她说,让我穿上这个,就能看见她。就能和她一起玩。就能——"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就能,"她说,"代替她,留在洞里。"

廖俊杰看着那块红布。红的,绣着字,针脚歪歪扭扭。不是"廖小满",不是"何苗苗",是另一个名字——"吕佳丽"。

他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苗苗,"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名字,是谁绣的?"

"姐姐,"何苗苗说,"她说,这个姐姐会来接她。这个姐姐,和她一样,脑子里有东西。这个姐姐,进过洞,出过洞,还能再进洞。洞神要她,不要我。洞神说,她的魂,比我的魂,更甜。"

廖俊杰猛地回头。

吕佳丽站在院门口,背着包,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手电。她的脸是白的,瘦的,眼窝深得像两个洞。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黑亮黑亮,正死死盯着他。

"你,"廖俊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进过洞?"

吕佳丽没回答。她走进院子,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她走到廖俊杰面前,蹲下来,看着何苗苗,看着那块红布,看着"吕佳丽"三个字。

"云南,"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三年前,我在云南一个溶洞,追一只白化的盲鱼,撞上了钟乳石。缝了十一针。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把疤扯得变形。

"但我出来了,"她说,"因为我脑子里有东西。脑瘤,良性的,但医生说,再受一次撞击,可能就变恶性了。所以我怕死,比谁都怕死。但我还是要进洞,因为——"

她顿了顿,看着廖俊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腰后的柴刀。

"因为我在云南的洞里,看见了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她说,"影。洞神造的影。她说,我爷爷欠的债,我来还。我说,我爷爷救过三个孩子,是英雄。她说,英雄?你爷爷把三个孩子送进洞,换自己出来。那三个孩子,现在还在洞里,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等着谁来接他们回家。"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查了三十年,"她说,"查到我爷爷不是英雄,是骗子。他救的三个孩子,是他自己送进去的。他送进去,再救出来,换名声,换前途,换——"她顿了顿,"换我爹的命。我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我爷爷的骨髓不匹配,但洞里有个孩子的骨髓匹配。我爷爷把那个孩子送进去,再'救'出来,骨髓抽了,孩子死了,我爹活了。"

她站起来,看着老槐树,看着掉落的叶子,看着远处山腰上的雾。

"所以我进洞,不是还债,"她说,"是赎罪。替我爷爷,替我自己,替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赎罪。"

她转过身,看着廖俊杰,看着何苗苗,看着那块绣着"吕佳丽"三个字的红布。

"洞神要的是我,"她说,"不是何苗苗。我进洞,换她出来。换所有的小朋友出来。换——"她看着廖俊杰的眼睛,"换你姐,廖小满,出来。"

---

廖俊杰没说话。

他看着吕佳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疤,看着她的相机。他想起昨晚,闪光灯亮了,影尖叫着退进黑暗。他想起吕佳丽说的话:"闪光灯只能挡十秒。"

十秒。够做什么?够跑,够逃,够——

够换一条命吗?

"你进洞,"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出来?"

吕佳丽笑了。那个笑把疤扯得更变形,像一条蜈蚣正在爬行。

"我不出来,"她说,"我进去,就不出来了。我爷爷欠三条命,我爹欠一条命,我欠——"她顿了顿,"我欠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命。我进去,陪她们,替她们,代替她们,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洞神吃饱,"她说,"或者,直到有人来接我。"

她转过身,往院外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廖俊杰跟上去,何苗苗跟上去,三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穿过老槐树,穿过掉落的叶子,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雾又起了。不是从谷底,是从洞里。一团一团涌出来,白得发灰,带着那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果子,像陈年的血。

三爷站在村口,何志成。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雾中像一团火。他的黑眼睛盯着吕佳丽,盯着廖俊杰,盯着何苗苗,像两个洞,正在慢慢扩大。

"时辰到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洞神饿了,影要出来。今年不送,明年不送,后年不送——"

他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就得有人,永远进去。"

廖俊杰看着他,看着他的断手,看着他的黑眼睛,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的东西——

是一根手指。粉色的,嫩肉,断口处还渗着血。中指。左手的。

"明年,"三爷说,"长中指。后年,食指。大后年,大拇指。然后整只手,整条胳膊,整个人。直到——"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声咳嗽。

"直到我变成洞神,"他说,"或者,洞神变成我。"

他把手指塞回袖子,转身往洞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边旋转,把他衬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廖俊杰跟上去,吕佳丽跟上去,何苗苗跟上去。四人一前一后,穿过十七户人家的炊烟,穿过晒谷场上的稻草堆,穿过一片枯黄的野菊,往野人洞的方向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符已经烧完了。三棵老槐树上,只剩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三爷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廖俊杰,看着吕佳丽,看着何苗苗。

"今年,"他说,"送两个。一个何家的血脉,一个吕家的债。洞神吃饱了,影就老实了。全村平安,三年。"

他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不是断手,是另一只手,完整的手,但指甲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熏过,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何苗苗,"他说,"吕佳丽。进来。"

廖俊杰的柴刀抽出来了。旧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把何苗苗护在身后,把吕佳丽挡在身后,刀尖对着三爷,对着雾,对着洞里偶尔闪过的红色。

"不送,"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一个都不送。我进去。我姐在等我,我进去带她出来。洞神要人,要魂,要血脉——"

他顿了顿,把红布掏出来,"廖小满"三个字在雾中像三道伤口。

"我要我姐,"他说,"我要所有的小朋友,我要——"

他看着三爷,看着他的黑眼睛,看着他的断手,看着他的完整的手。

"我要,"他说,"结束这一切。"

---

三爷没说话。

他看着廖俊杰,看了很久。久到雾又散了,太阳又出来了,三道焦痕又变红了。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说的。"

他转身走进洞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正在慢慢关上。

廖俊杰跟上去,吕佳丽跟上去,何苗苗跟上去。三人一前一后,走进洞里,走进黑暗,走进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手电亮了。光柱刺破黑暗,照见前方三五米,再远就是浓稠的黑,像墨汁灌进了眼眶。

廖俊杰数着步子。一百,两百,三百。吕佳丽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手电。何苗苗走在最后,小小的,瘦的,裹着大人的棉袄,像一团正在移动的棉花。

走到五百步的时候,廖俊杰停下了。

和昨晚一样。空地。空地中央,坐着一个人。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又像在笑。

"姐?"廖俊杰的声音在发抖。

那团红色忽然转了过来。

手电光照亮了她的脸。白的,圆的,眼睛黑亮黑亮,正对着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不是乳牙,是尖的,像针,像兽齿。

"叔叔,"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陪我玩吗?"

廖俊杰的手在抖。柴刀在抖。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和何苗苗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两排尖牙,看着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你不是我姐,"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你是影。洞神造的影。我姐,廖小满,七岁那年,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被送进来。她笑着的,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不怕,她不知道怕。但我知道。"

他往前走一步,影没有退。影在笑,笑声在洞里撞出回音,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笑。

"我知道怕,"他说,"但我还是要来。因为我想知道,三十年了,我姐还在不在。如果不在,我要带她回家。如果在——"

他顿了顿,把何苗苗推到前面,推到影的面前。

"如果在,"他说,"我把这个还给你。何苗苗,何家的血脉,何志国的曾侄女。你拿了,放我姐走。三十年了,该够了。"

影的笑停了。

她看着何苗苗,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身棉袄,看着棉袄上的补丁。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够,"她说,声音变了,不再清脆,像砂纸磨木头,"一个不够。要两个。要三个。要——"

她的话没说完。

吕佳丽忽然冲过来,相机举到眼前,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洞里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影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往后退,退进黑暗里,像一滴水融进墨里。

"跑!"吕佳丽喊,"闪光灯只能挡十秒!"

廖俊杰抱起何苗苗,转身往外跑。吕佳丽跟在后面,手电乱晃,照见洞壁上无数张脸——孩子的脸,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他们。

他们冲出洞口的时候,三爷站在洞口,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月光下像一团火。他的黑眼睛盯着吕佳丽,盯着廖俊杰,盯着何苗苗,像两个洞,正在慢慢扩大。

"跑不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洞神饿了,影要出来。今年不送,明年不送,后年不送——"

他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就得有人,永远进去。"

他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但抓到的不是廖俊杰,不是何苗苗,是吕佳丽。

吕佳丽没有退。

她看着三爷,看着他的黑眼睛,看着他的断手,看着他的完整的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把疤扯得变形,像一条蜈蚣正在爬行。

"我进去,"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代替何苗苗,代替所有的小朋友,代替——"她看着廖俊杰的眼睛,"代替你姐,廖小满。我进去,陪洞神,陪影,陪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人来接我,"她说,"或者,直到我变成洞神。"

她转身走进洞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她身边旋转,把她衬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三爷跟上去,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雾中像一团火。他的黑眼睛盯着吕佳丽的背影,像两个洞,正在慢慢闭上。

廖俊杰想追上去,但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上的鞋,看着鞋里的东西——

是半只脚。粉色的,嫩肉,断口处还渗着血。脚趾上涂着红指甲,像凤仙花,像血,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他想起爹,三十年前,空着手回来,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他想起娘,哭晕在门槛上,第二天,投了井。他想起自己,四岁,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

现在,红又满了世界。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红指甲,红布,红血,红——

"叔叔!"

何苗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拉着他的手,细得像筷子,在棉袄袖子里抖成一团。

"叔叔,"她说,"姐姐说,让你不要进去。她说,洞神要的不是你,是她。她说,她等你很久了,但不是现在。她说,三年后,十月初一,她等你。"

廖俊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棉袄上的补丁。

"三年后?"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后,"何苗苗说,"姐姐说,三年后,洞神吃饱了,影就老实了。三年后,你就可以进去,带她回家。三年后,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回家。"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叔叔,"她说,"姐姐说,这三年,你要好好活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她顿了顿,"好好想她。"

廖俊杰没说话。

他抱起何苗苗,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他忽然想起爷爷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脸褶子。他以前以为那是胜利的笑,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告别的笑。也是等待的笑。

三年后。十月初一。他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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