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从地上站起来之后没有马上坐下。他走到炭炉边,把两只手伸到炉火上烤。烤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父皇刚才说,三路合击长安的军令上个月就拟好了,压着没发。儿臣想问——军令上写的是谁攻北门。”
“你。”
“您就不怕儿臣攻不下。”
“郭子仪说你行。”
“郭子仪说的不算。”
李亨转过身来,炉火的光把他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儿臣自己在灵武练了六千新兵。新兵没见过血。拉到长安城下,头一仗可能就是溃的。父皇把北门交给儿臣,万一攻不下,耽误的是三路合击的战机。您等了快一年才等到今天,您赌得起吗。”
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在灵武练兵的折子朕每一份都看了。你说新兵没见过血。朕问你,你那些新兵从灵武拉到泾州,路上走了多久。”
“十一天。”
“十一天。十一天的行军都走下来了,没有溃,没有逃。你是用行军替他们见了血。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朕看出来了。”李言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你不是在问朕怕不怕。你是在问朕——为什么选你。”
李亨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等着李言往下说。
“选你不是因为你最能打。选你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李言把茶碗搁在案上,“朕在蜀中一年,收复长安之后,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灵武。你是太子,你必须站在长安城头。你不站,以后谁站。”
“就因为这个。”
“还有。”李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在灵武教新兵认字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一个叫王阿四的兵。”
李亨愣了一下。“有。他认了半个月,只会写自己的姓。‘王’字他写歪了,儿臣没让他改。”
“他死了。死在马岭坡。韦见明在阵亡名录上写了他是灵武新兵。他是你教出来的第一个阵亡的兵。朕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想了一件事——你在灵武教新兵,不是为了做给朕看。你是真的在教。裴冕不会让你做这种事,李辅国也不会。只有你自己想做。所以朕选了你。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是因为你在灵武做的事跟朕在成都做的事一模一样。朕教张五郎写‘唐’字,你教王阿四写‘王’字。朕没让你改,你也没让他改。”
李亨低下头。他把手里的开元通宝翻了个面,背面的祥云纹已经快磨平了。
“父皇记不记得,儿臣小时候练字,写‘亨’字总歪一笔。”
“记得。朕说你写得不好看。你擦了重写,写到纸破了也没写正。后来朕才知道你不是写不好,你是手没力气。你从小体弱,握笔比别的皇子晚了大半年。”
“那时候您没说我手没力气。您只是让我擦掉重写。”李亨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后来儿臣在灵武教新兵认字,有个兵怎么都写不好。儿臣没让他擦掉重写。儿臣把他写的那个字留下来,告诉他歪的也是字。这句话是您教张五郎的,您在信上写的。儿臣看了之后,拿来用了。”
“你知道朕为什么教张五郎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朕小时候写字也歪。”李言坐回椅子里,“朕小时候临帖,横折钩永远顿不好。先帝拿着朕的字说——此子无恒心。朕记了一辈子。后来朕当了皇帝,批奏折的时候横折钩顿得特别用力。不是怕写不好,是怕别人也觉得朕无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