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是在签押房里听到那声鼓的。
不是巡营的更鼓,更鼓有节律,三下三下地敲。
这一声是单的,闷的,砸完就停了。
高力士正蹲在炭炉边扇火,蒲扇停在半空,侧头听了听,站起来走到门口。
第二声鼓跟着响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急,连成一片。
不是报更,是示警。
“大家。”高力士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平,“北门鼓楼在敲急鼓。”
李言从案后抬起头。
他刚批完崔圆送来的粮草调拨单,笔还握在手里。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北边城墙上已经亮起了一排火把,光点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颤动的线。鼓声从那条线上滚过来,闷雷一样。
“传城门守将。”
守将来得很快,甲胄上凝着夜露,单膝跪下的时候膝盖骨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闷。“陛下,北门外三里处出现一支兵马,没有旗号,没有火把,人数约五百。前哨已经跟他们对上了。”
“没有旗号?”
“没有。前哨喊了三遍口令,对方不答。前哨放了两箭示警,对方停下,但还是不答话。斥候看不清他们的甲胄样式,天太黑了。”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五百人,不带旗号,不带火把。摸黑到成都北门外三里——这五百人是怎么穿过骆谷道的?沿途的哨卡都睡着了吗?”
守将低下头。
“末将失职。已经派人去查哨卡了。”
“现在查太晚了。”李言站起来,“陈玄礼呢?”
“陈将军在校场上点兵。前锋营已经在列队了。韦将军的八百人也在集结。”
“让他不用列队。五百人,不是来攻城的。攻成都用不着五百人。这五百人是来敲门的。”李言从椅背上抓起那件旧紫袍披上,“力士,掌灯。朕去北门。”
高力士没有说“大家夜风凉”。
他把拂尘搁在案角,从门边拿起灯笼,挑亮了灯芯,跟在李言身后出了签押房。
北门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兵。
火把被夜风吹得呼啦啦响,松油烧出的黑烟贴着雉堞往上窜。
李言登上城楼的时候,陈玄礼已经站在垛口后面了。
他没披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襕衫,那把磨了二十一年刀锋的横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麻绳。
“多少人?”李言问。
“五百上下。都是骑兵。”
陈玄礼把望远镜递过来。那是一支从叛军手里缴来的铜胎望远镜,镜筒上还刻着安禄山的印记。
李言接过望远镜往北看。
夜色很重,城下三里外是一片黑黢黢的人影和马影,没有火把,看不清甲胄。
但马匹的轮廓很清晰——不是蜀中的矮脚剑南马,是北方的高头大马。
“不是叛军。”李言放下望远镜,“叛军的骑兵不会摸黑到城下三里外停下来。他们要是来偷袭,现在已经冲上来了。这五百人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等朕看见他们。”李言把望远镜还给陈玄礼,“城下是谁,你心里有没有数?”
陈玄礼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望远镜搁在垛口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
“末将有个猜法。五百骑兵,不带旗号,摸黑到城下三里停住不攻。这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投石问路的。灵武那边,有一支五百人的亲骑营,是太子在灵武招募的第一支骑兵。领兵的是太子的亲信将领严庄。”
“严庄。这个人朕记得。天宝末年在范阳当过别将,安禄山起兵之后他投了灵武。他跟了你几年?”
“三年。在陇右的时候他是末将的副手。”陈玄礼的声音很低,“后来太子去了灵武,把他调过去带亲骑营。”
“你的老部下。带的是太子的亲骑营。摸黑到成都北门外,不攻不打不亮旗号。陈玄礼,你说他想干什么。”
陈玄礼没有回答。他盯着城下那片黑黢黢的人马,嘴角那根筋绷得像弓弦。
城下有了动静。一匹马从黑影里走出来,单人独骑,没有带兵器,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三十出头,方脸短须,穿的是灵武军的服色,肩上绣的是亲骑营的认标。
“城上听着!”那人勒住马,仰头喊话,声音被夜风送上来,有些发颤,但咬字很用力,“灵武亲骑营副将严庄,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叩见陛下!”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
陈玄礼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转过身看着李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是严庄。他一个人上来的。”
“让他进城。带到府衙签押房。朕在那儿见他。”李言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陈玄礼,那五百骑兵留在城外。你亲自在城楼上盯着。严庄进城之后,那五百人要是往前挪了一步,你拿弓弩招呼。不用请旨。”
“末将明白。”
严庄被带到签押房的时候,高力士已经把炭炉烧旺了。铁皮炉子被烤得微微发红,热气逼得严庄进门时眯了一下眼。他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帛书。帛书的封口处盖的不是灵武行营的官印,是太子的私印。
李言接过帛书展开。信很短,字迹工整,每一个横折钩都顿了一下。他看完,把帛书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严庄。
“太子让你带了五百骑兵来。为什么带这么多?”
严庄低着头,声音很稳。“回陛下,太子殿下说,从灵武到成都,路上不太平。五百骑兵是护卫。”
“护卫。从灵武到成都,要过骆谷道。骆谷道是蜀中的粮道,沿途全是朕的哨卡。太子的骑兵过哨卡的时候,有没有人拦你们?”
严庄的喉结滚了一下。“有。每过一个哨卡,哨长都拦了。末将出示了太子的关防文书,哨长才放行。”
“出示了几次?”
“九次。”
“九次。”李言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太子的关防文书,在蜀中的粮道上通行无阻。沿途九个哨卡,没有一个拦得住你们。朕的粮道守得不错,但看来关防查得还不够严。”
严庄没有接话。他的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被炭炉的热气烤出来的。
李言把帛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递向严庄。“太子信上说,他要亲自来成都见朕。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到?”
严庄抬起头,脸色变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末将……末将只是奉命送信。太子殿下没说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