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使来黑市传话的时候,尹哲在喝茶。
不是方丈的茶,方丈不在。他自己隨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粗茶。茶很涩,没有方丈泡的那种回甘。方丈泡茶好像有某种法子,同样的茶叶,方丈泡出来先苦后甜,他自己泡出来只有苦涩。茶碗边沿有一圈旧渍,怎么也洗不掉。
执法使站在矮桌前面。筑基初期的修士,穿天衡宗的灰袍,腰上掛著法器。他看著尹哲,一个蹲在黑市角落里喝茶的年轻人,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轻视。法拒体在他的认知里就是个废物,经过就散了,什么都留不住。
天衡宗的人管法拒体叫“漏斗“,什么都漏,什么都装不住。但就是这样一个漏斗,下城的凡人排队给他鞠躬。
“天衡分舵让我传话。”执法使说,“分舵管事愿意考虑让你在监管下清理法痕。”
“考虑?”尹哲端著碗。
“对。考虑。”
“不是答应?”
“答应?你怎么想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轻蔑。
尹哲喝了一口茶。涩的。
“我有条件。”他说。
执法使冷眼看著他。
“第一,我只散想走的,不碰不想走的。”
“什么叫想走?”
“在哭,就是想走。在笑,就是想留。不確定的,不碰。”
执法使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我听得见。”
执法使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法拒体是什么,只知道经过这个人会消散。法拒体能“听见”,这事他没法验证,但也没法反驳。巷子外面有只野狗在翻垃圾,爪子挠石板的声音沙沙的。
“第二,我不按天衡宗的监管来。我按自己的判断来。”
执法使皱了一下眉。他见过很多人跟天衡宗讲条件,但大多是散修,讲的是灵石和地盘。一个法拒体讲“按自己判断来”,这是第一次。法拒体在天衡宗的记录里就是“漏斗”。一个漏斗要按自己的判断来?他觉得好笑,但没笑出来。尹哲的眼神让他笑不出来。那双眼睛很平,像井水,看不见底,但知道深。
“那不行。”执法使摇头,“天衡宗必须监管。”
“监管是什么意思?”
“有执法使在场。你清理哪条,先报备。清理完了,记录在册。”
尹哲想了想。他散法痕靠的是意念,手掌按地,经过身体,散了。这个过程很快,一道几秒钟。如果每道都要报备、等批准,他散不了多少。
“不行。”尹哲说,“在哭的时候,我直接散。不等批准。”
执法使的脸色变了。“你——”
“第三。”尹哲打断他,“我要在下城公开散。让所有人看到。”
执法使沉默了几秒。“条件二和三,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稟报。”
“行。”
执法使走了。暗巷里安静下来。只有灵石灯的暗黄光在岩壁上晃,灯里的灵石快烧完了,光越来越暗。野狗从巷口探了一下头,看到人走了,又钻回垃圾堆里翻找。
方丈回来了。
他端著碗,碗是空的,茶喝完了。他走到矮桌前坐下,把碗放下。碗在桌上转了小半圈,慢慢稳定下来。
“谈了?”方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