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理门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高个儒士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仿佛刻印在他的骨子里,他本能地回答。
“万法争鸣,理门对天下人绝对开放,自由辩驳。”
“说得好。”
苏绾把手指收回来,在自己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是‘绝对开放’,那你现在,设个卡子,摆张桌子,拦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高个儒士皱起眉头,似乎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发难。
“此举是为了筛选合格的辩友,防止粗俗无状之辈扰乱会场的神圣秩序。”
“谁给你权力筛选的?”苏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头。
“你所谓的‘自由’,就是只有听你话,符合你标准的人,才能得到自由?”
“你让我证明我的手段是否‘温和’,那你现在,用四个门卫堵住我的去路,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请问,你的手段,温和吗?”
高个儒士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赶紧摆手。
“我……我这是按照书院的章程办事!”
“书院的章程,能大过理门的根本法则吗?”苏绾猛地一步踏到他脸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眼中的锐利光芒,让儒士心头一颤。
“理门标榜‘自由交流’,你在这里设门槛,搞筛选,玩歧视,私自添加限制条件。”
“你,就是在严重破坏理门的公开原则。”
“现在,按照你们的逻辑,你这种阻碍万法交流,破坏根本法则的行为,是不是……极其不合理?”
高个儒士被这一连串如同疾风骤雨般的质问,砸得头昏眼花,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张了张嘴,那些之乎者也,那些大道理,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是在维护……”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整个环形辩论场,突然死寂。
半空中盘旋不休的青色玉简,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悬停在空中。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鸣叫,从辩论场的穹顶之上发出。
刚才还沉沉压在苏绾四人头顶的那股青灰光芒,如同找到了新的目标,猛地调转方向,汇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柱。
那个金石摩擦般的刻板声音,再次在所有人脑中响起。
“门卫设卡,阻碍交流。”
“逻辑自相矛盾,行为判定:不合理。”
“罚!”
一个“罚”字落下,如同天神审判。
那道青色光柱轰然落下,不偏不倚,正中高个儒士那张还在试图辩解的嘴巴。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高个儒士的两片嘴唇,瞬间被一层厚厚的青色光膜死死封住,光膜上还有玄奥的符文在流转。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声响,双手疯狂地去抠嘴上的光膜,却像是触摸空气一样,怎么也撕扯不开。
另外三个儒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两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另外两个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连桌上那沓申辩书都顾不上拿。
谢无咎在后面看得一拍大腿,满脸都是兴奋。
“精彩!苏姑娘这招‘用魔法打败魔法’,当真是精彩绝伦!谢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无心双手插在袖子里,对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儒士,不屑地啐了一口。
“一帮废物,连自己家的门槛都守不住,活该!”
苏绾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伸手推开挡在路中间的沉重石桌。
“嘎——”
石桌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
她回头,看了夜珩一眼,眼底闪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走,进去看看,他们还有多少歪理等着我们。”
夜珩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反手拉住苏绾的手腕,顺势将她带到自己斜后方,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护住。
他走在最前面,那双玄色的云纹靴,毫不客气地直接踩过地上散落的申辩书。
上好的宣纸被他的脚印碾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转瞬便成了一地狼藉的碎屑。
四个人穿过长长的青石甬道,正式踩进了环形辩论场的最底层。
会场内部的空间远比想象中更加宏大,四周环形的座位上,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穿着各色长袍,手里或拿着书卷,或捧着玉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
整个会场安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风吹过石柱缝隙时发出的,如同鬼魅般的呜咽声。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苏绾四人的脚步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数千道目光,汇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那些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不带任何活人情绪的审视与冷漠。
苏绾却仿佛置身无人之境,她没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能将人冻僵的视线,径直走到会场中央的空地上。
这里,竖着九根巨大的青石柱子。
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苏绾扫了一眼,全是闻人述写过的那些标榜秩序与理性的陈词滥调。
就在苏绾准备细看柱子上的刻字时。
前方最高的那层石台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玉笔搁置声。
“啪。”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盖过了会场里所有的杂音,包括那风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坐在高台正中间,那个一直伏案书写的白须老者,慢慢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将面前的桌案往外推了一寸,动作缓慢而刻板,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浑浊却又不见底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沉淀着千年的死寂,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热气。
他居高临下地穿过上千名门徒的头顶,视线如同一根冰冷的探针,直接落在苏绾身上。
他没看煞气内敛的夜珩,也没看玩世不恭的谢无咎,他的视线,死死地盯住了苏绾那只刚刚推开石桌,此刻还未放下的右手。
白须老者张开干瘪的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就是那个没规矩的丫头?”
他话音刚落。
“轰隆——”
会场中央的九根青石柱子,突然齐齐转动,沉重而无情的石磨转动声中,石柱变换位置,轰然合拢,正好将苏绾四人身后的退路,彻底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