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牵着夜珩的手,迈步跨进了那扇泛着青灰光芒的理门。
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阴冷,刻板,是苏绾踏入此地的第一感觉。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的腐朽气息和玉石冰冷的触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压抑。
谢无咎将折扇“啪”地一声插回后腰,和一身红衣的无心紧随其后,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也收敛了些。
刚穿过那道冷硬的石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商会的金碧辉煌,也没有温床城的诡异血光,而是一座巨大到令人心生敬畏的环形辩论场。
一排排青石座椅自脚下开始,如年轮般层层叠叠环绕上去,望不见顶。
半空中,数不清的青色玉简自行盘旋,它们不像有生命的活物,更像被设定好轨迹的精密机械,每一片玉简都拖着发光的尾羽,在头顶刮擦出一阵阵细碎又烦人的玉石摩擦声。
夜珩看着周围那些让人心烦的青光,眉心微蹙。
他不喜欢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秩序,一种冰冷到极致,毫无人气的秩序。
手腕微微一动,悬在腰侧的太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低鸣。
一缕极淡的玄黑魔气如墨滴入水,悄然自他脚下蔓延开一寸,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的光泽都黯淡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
头顶盘旋的玉简猛地一滞,紧接着,云层般的青光里“咔嚓”一声巨响,一道手腕粗的青色雷霆凭空凝聚,带着审判一切的威势,精准无比地朝着夜珩的脚边劈了下来。
“轰!”
雷光炸裂,碎石飞溅。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臭氧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夜珩脚边的青石板上,被硬生生劈出一个碗口大的焦黑深坑,边缘还闪烁着细碎的电弧。
一个毫无感情,如同金石摩擦的刻板声音,直接在四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理门重地,禁绝一切暴力。”
“凡入此门者,一言一行皆需合乎情理。”
“违规动武者,法则诛之。”
夜珩眼底的暗金色竖瞳骤然缩成一道危险的细线,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抬起脚,就要往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焦坑上踩去,周身的魔气翻涌得更加厉害。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指,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
苏绾把人拉回自己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
“别急,我的魔尊大人,先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我要让他们自己把脸伸过来,我们再打,才算有趣,不是吗?”
夜珩周身的戾气这才缓缓收敛,他反手握住苏绾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
苏绾话音刚落,前面的青石台阶上,便悄无声息地走下来四个人。
四人皆是头戴高方帽,身穿青布长袍,宽大的袖子垂到膝盖,走起路来像四个飘忽的影子,落地无声。
为首的一个高个儒士在台阶前三步远处停下,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夜珩和谢无咎,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看着苏绾。
“来者可是苏绾?”
苏绾懒得搭理他这种居高临下的质问,她侧过头,旁若无人地帮夜珩把刚才因动作而散下来的袖口,仔仔细细地往上折好,露出他线条分明的手腕。
那高个儒士见苏绾不答话,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抬手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方帽,动作里透着压不住的烦躁。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空白纸页,“啪”地一声甩在面前的石桌上,震起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既要入理门,就得守理门的规矩。”
高个儒士用指节敲了敲那沓纸,声音冷硬。
“你们在中州交易城行事鲁莽,毁坏商会千年根基,滥用私刑,手段之酷烈,骇人听闻,实属过激。”
“把这份入场申辩书写了。”
“在上面一五一十,详细列明你们摧毁商会的合理依据,并证明你们的手段温和无害,符合人道。”
“只有通过了我等的审阅,判定你们的逻辑合乎情理,才能获准进入辩论场。”
谢无咎在后面听得差点笑出声。
他将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迈着八字步走上前,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石桌边缘。
“这位先生,我没听错吧?商会把活人当炉鼎,当牲口一样圈养贩卖,这事儿你们理门书院,不知道?”
谢无咎笑眯眯地凑过去,他身上那股子逍遥散修的江湖气,让那儒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抬起袖子,极其嫌恶地在口鼻前扇了扇。
“商会行事有无偏颇,自有中州法度与书院规章去评判,轮得到你们动用私刑?”
“你们未经三司会审,不报书院备案,凭一己之私便聚众打砸,毁人基业,这与暴徒何异?”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儒士立刻跟着帮腔,声音又尖又细。
“没错!天地方圆,自有规矩,秩序乃是维系万物运转的根本!”
“纵然商会有小错,你们用这等暴虐手段去纠正,犯下的便是大错!”
“今日若不写清这份申辩书,认下这过激之罪,理门的大门,你们休想踏入半步!”
无心在一旁捏着手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响声,一双眼眸里满是杀气。
“要是在鬼域,你这种满嘴喷粪的东西,舌头早就被拔下来喂狗了。”
矮个儒士一听,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无心的鼻子尖声叫道。
“粗鄙!简直粗鄙不堪!”
“蛮夷之风,也敢在圣人之地放肆!”
“嗡——”
半空中的青色玉简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头顶那片青灰色的光芒,如同实质般往下压了压,四人顿感肩上一沉,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夜珩的肩膀只是微微沉了一下,他眼底的暗金色竖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根本没管头顶可能再次劈下的雷霆,右手已经直接握住了太阿剑的剑柄,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别动。”
苏绾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她示意他把剑松开。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来到那个高个儒士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绾没看石桌上那沓白得刺眼的纸,反而绕着那高个儒士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你,让我写申辩书?”她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却半点温度也无。
高个儒士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理了理衣领,站得笔直。
“正是,无辩书,不放行。”
苏绾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抬起右手,纤长的食指几乎要点到高个儒士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