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主任,昨晚我回去是答应你了。”许卫东搓着下巴上的胡茬,眼角往沈知禾和温娆身上乱瞟,“可今儿早上一睁眼,我这心里直打鼓。咱厂里刚让省厅翻了个底朝天,现在宿舍区弄个不明不白的民间联络点,这要是上面查下来,算谁的责任?”
沈知禾没说话。她站在铁皮门前。脚底下是一层厚厚的煤渣。
温娆手里的半截木棍在煤渣地上轻轻碾了一下,咯吱作响。
黄素琴冷笑一声。她把胳膊底下夹着的大算盘直接抽了出来。
砰。
算盘重重拍在传达室窗外的一个破水泥台上。算盘珠子震得齐刷刷一抖,发出一声闷响。
“许卫东。少跟我在这打官腔。”黄素琴胖乎乎的手指按在算盘框上,指甲边缘还带着昨晚糊窗户留下的白浆糊印子。“你怕责任?你上个月批给三车间的那批旧劳保手套,进价三分,账上走的五分。那两分的差价,责任算谁的?”
许卫东的脸唰地白了。
钥匙串在他手里停住。叮当声没了。
“那都是厂里的内账,你瞎说什么……”他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
黄素琴不理他。手指在算盘上极其熟练地拨拉了几下。
噼啪。
“红星互助会虽然是个村里的野路子,但红星那套账本,我昨天看了。”黄素琴盯着许卫东的眼睛,一字一顿,“比你们厂里某些车间还清楚!人家收一分钱,办一分事,账面上一清二白。你怕她们惹事?我是怕她们太干净,照出你们裤裆里的泥!”
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
吱嘎——
一辆黑色大飞鸽自行车在三人面前刹住。骑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穿着灰色的列宁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附属医院新药房主任,罗海萍。
罗海萍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用网兜绑着的一摞厚厚的牛皮纸登记册。她没看许卫东,径直把登记册撂在黄素琴的算盘旁边。
“沈知禾。”罗海萍开口,声音透着股常年在药房里养出来的干脆,“你要的制式表格。医院药房刚淘汰的旧底本,格式严丝合缝,一栏进账,一栏出账。”
许卫东看着罗海萍,喉结滚了一下。“罗、罗主任?您怎么也掺和这事?”
罗海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透着精光。“我掺和什么了?医院药房里的假账刚清理干净,现在谁把账做得清,我就信谁。你要是觉得这个传达室不能给她们用,行。我回去跟保卫科提一嘴,让他们查查你这个后勤主管是怎么给这间空屋子报电费损耗的。”
许卫东这下彻底没词了。
在黄素琴和罗海萍这一文一武的夹击下,他那些犹犹豫豫的小心思被碾得渣都不剩。
“开门。”沈知禾走上前一步,看着许卫东,只说了两个字。
许卫东像烫手一样,赶紧把钥匙捅进锁眼。
咔哒。
生锈的锁芯艰难地转了半圈。他用力一拉,铁皮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门开了。
一股呛人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许卫东连屋都没进,把钥匙往门框上一挂,灰溜溜地顺着墙根走了。连头都没回。
沈知禾跨进门槛。
屋子不大,顶多十来个平方。靠墙一张破旧的长条桌,两把腿有点瘸的椅子。角落里堆着几根烂拖把,墙皮剥落得像是一张长满麻子的脸。
“这屋子比临租屋强点。”温娆拎着木棍走进来,用棍子挑开墙角的几张蜘蛛网。“起码有张桌子。”
黄素琴走进来,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我去找人弄点白灰,把这墙刷刷。这破破烂烂的,谁敢来登记?”
“不用刷。”沈知禾走到长条桌前,用袖子把桌面上厚厚的一层灰抹掉,露出一小块能放东西的台面。她把罗海萍拿来的那摞牛皮纸登记册放上去。
“越是破,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越敢进。”沈知禾看着那张破桌子,“墙太白了,他们会觉得这里也是个衙门。我们不是衙门。我们是来翻衙门底账的。”
罗海萍站在门外没进屋。她看着沈知禾在灰尘里那种波澜不惊的做派,眼神复杂。
“马建业的事,医院内部已经通报了。”罗海萍隔着门说,语气低沉,“孙德庸也被带走了。但沈知禾,你昨天去西郊厂里转了一圈,动静不小。”
沈知禾拿起一本登记册。翻开第一页。纸面泛黄,散发着医院特有的来苏水味。
“动静大,才能把水底下的东西震出来。”
“你震出来的是只老王八。”罗海萍冷哼了一声,“周正清的名字,现在医院里连提都没人敢提。他退下来以后,办了个什么退休联谊会。你以为那只是个下象棋的地方?”
沈知禾抬眼。等她下文。
“联谊会的地点,就在物资局老家属院的一楼。”罗海萍看着她,“他手底下那个叫赵德安的,现在就是联谊会的干事。周正清不亲自沾手的东西,全是赵德安在外面跑。你查顾长霖的档案缺失,肯定绕不过他。”
“我没打算绕。”沈知禾合上登记册。啪哒。声音在空荡的传达室里很响。
她走到铁皮门前。
看着门外机械厂宿舍区那些匆匆走过的灰蓝色身影。这里是省城最底层也是最密集的职工区。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被克扣的粮票、被压榨的医药费、或者被家暴却无处伸冤的眼泪。
红星模式。在红星村,那是大队坪上的一张破方桌和几本厚厚的账册。
现在,这张方桌搬到了省城的灰瓦屋檐下。
“牌子定做了吗?”沈知禾回头问黄素琴。
“在做了。木匠问刻什么字。”黄素琴拿着个小本子记着。
“联络点不挂红星牌子。”沈知禾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制式表格上。“这地方水太深,红星的名字挂出来,等于给那些人竖靶子。”
“那挂什么?”
“挂‘服务社’就行。”沈知禾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前缀,没有多余的解释。三个字,硬邦邦地砸在这间破屋里。
黄素琴在小本子上画了个圈。笔尖用力顿了一下。
“行。服务社。不招摇,但办事。”黄素琴把小本子揣回兜里。她四下看了看这间除了一桌两椅什么都没有的破屋,眉头一挑。“那这地盘拿下来了,日常谁负责盯着?你还得查案,总不能天天坐在这吃灰。”
屋里静了几秒。
只有门外的风卷起煤渣的轻响。
沈知禾转过身。视线越过长条桌,越过那些泛黄的登记册,落在了温娆身上。
温娆正站在墙角。她手里的半截木棍倒立在地上,双手交叠压在棍子顶端。听到黄素琴的话,温娆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了。
“温娆。”沈知禾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商量,只有交付。
温娆盯着沈知禾。她眼底那股被压抑的、因为母亲粮票被克扣而燃烧的戾气,在此刻沉淀成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刀。
“第二把钥匙归你。这张桌子归你。”沈知禾指着那张满是灰尘的长条桌,“你帮他还人情,他给你名单。这买卖划算。只要有人敢把材料递进来,不管是告谁的,都接。”
温娆慢慢松开握着木棍的手。她走过去,手掌重重拍在那摞牛皮纸登记册上。
震起一团微小的灰尘。
“行。”温娆的声音沙哑,但透着股狠劲。“我负责。只要赵德安敢露头,这间屋子,就是给他准备的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