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冻土在鞋底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西郊街道上格外刺耳。
等沈知禾倒了两趟电车,裹着一身寒气回到临租屋所在的巷口时,已经是中午。天没晴,阴沉沉的,像罩了个破铁锅。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黄素琴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这破窗户纸你糊这么薄管什么用!风一吹就透!去,那边角落里找点报纸来,再贴一层!我告诉你温娆,省城的风可不认你这东北带来的厚身板!”
沈知禾推开门。
吱嘎——木门轴发出一声哀鸣。
屋里乱成一团。黄素琴正踩着一条长条凳,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碗,碗里装着熬得半粘的浆糊。她正拿着个旧刷子往窗棂上抹。温娆蹲在地上,那堆从省厅档案馆抄回来的资料在破纸板上铺了一地。
“回来了?”温娆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画圈。
沈知禾关上门,把外头的冷风锁在外面。
“嗯。”她走到桌边,把布包放下。里面的冷葱花饼已经被压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去西郊摸着鱼没有?”黄素琴从凳子上跳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红底白花的夹棉袄,看着比这破屋子喜庆得多。
“摸着了。”沈知禾看了一眼窗台。那盆薄荷被重新移了位置,躲开了风口,旁边还多了个用破碗装的水罐。
沈知禾没急着说纸条的事。她看着黄素琴。
“你那边的事,落了?”
黄素琴把刷子往浆糊碗里一扔,发出扑哧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白面粉,一屁股坐在缺腿的椅子上。椅子晃悠了一下,她稳住了。
“拿下了。”黄素琴脸上带着点得意的横肉,“机械厂职工宿舍区后头那个旧传达室。空了半年多了。许卫东那小子本来死活不松口,说怕担责任。我把算盘往他桌上一拍,又把你们红星那个账本的底联甩他脸上。”
黄素琴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
“我告诉他,红星那套账本,比你们厂里某些车间那些倒来倒去的烂账都清楚!你们不敢沾的事,有人敢沾。出了事不沾你们厂的边。”
温娆在地上停了笔。“他同意了?”
“同意了。”黄素琴撇撇嘴,“不过他有条件。不能挂‘红星互助会’这种带地方性质的牌子。省城有省城的规矩。得挂个普通的。”
“那就挂‘综合服务社联络点’。”沈知禾走过去,从灰皮本下面抽出昨天写下的那页计划。“不挂红星的名,但干的是红星的活。”
这根钉子,算是彻底在省城的地界上砸了进去。从大队坪到西郊宿舍,红星的野路子,开始往省城的灰网里渗透。
“牌子这两天我去让人做。”黄素琴看着沈知禾,“那这联络点,谁去盯着?”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知禾的视线越过桌子,落在坐在破纸板上的温娆身上。
温娆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地上。铅笔骨碌碌滚出老远。
“我去。”温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娘的粮票是被物资局的章扣下的。这笔账,我就从这个联络点开始算。谁敢再来找麻烦,我就拿棍子招呼。”
沈知禾点点头。“第二把钥匙归你。”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长音。
紧接着,门被重重拍响。
“沈知禾!”谢明川的声音在外面喊,喘着粗气,“开门!”
温娆几步跨过去拉开门闩。
谢明川推着自行车直接挤了半个车头进来。他的眼镜片上又蒙了一层雾,鼻尖冻得通红。公文包斜挎在身上,带子都勒得变了形。
“查到了。”谢明川顾不上打招呼,直接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从公文包里扯出一个牛皮纸袋。“你让我查那个周正清。”
沈知禾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她走到桌边,把那盆薄荷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
谢明川把纸袋砸在桌上。里面滑出几张油印的履历表。
“周正清。男。今年六十五。”谢明川指着履历上的油墨字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1965年到1978年,省城物资局协调组副组长。”谢明川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管具体的采购。他管的是‘争议材料处理’和‘跨部门调拨特批’。”
沈知禾紧紧盯着那行字。
争议处理。特批。
顾长霖签批那张减半粮票,需要他盖那个“已审”章。孙德庸在附属医院用别人的名字补全档案,需要这只手在上面抹平痕迹。
“他不仅是顾长霖的顶头上司。他就是当年整个物资口上,专门负责堵窟窿和开后门的那块补丁。”谢明川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着雾气。
温娆走过来,死死盯着履历。“他退休了?”
“退了。78年就退了。”谢明川重新戴上眼镜,“但他现在身上还挂着个头衔。‘省城物资系统退休干部联谊会副会长’。”
“还管东西。”沈知禾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孙小燕纸条上的话,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什么管东西?”谢明川愣了一下。
沈知禾没解释。她把灰皮本翻开。翻到昨天写下周正清名字的那一页。
“谢明川。顾长霖档案里被抽走的那一页,签字调阅的人叫赵德安,对吧?”沈知禾问。
谢明川点点头。“对。是个编外档案员。我顺着周正清的线往下挖了。”他从纸袋底层掏出另一张纸。“这个赵德安,十几年前,就是周正清手底下的办事员。”
屋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那只隐形的手,终于现出了完整的轮廓。
周正清坐在联谊会副会长的位子上,用一个退休的名头,指使着昔日的手下赵德安,堂而皇之地走进省厅的档案室,抽走了顾长霖的罪证。也随手在陈宗元的名单上画下铅笔道,决定棋子的生死。
甚至,那张放进粮票卷宗里的“再查下去你娘也保不住”的纸条,也是他看着他们走进去的时候,留下的脚印。
沈知禾拔开钢笔帽。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水洇开。
她在周正清的名字下面,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赵德安。
“周正清在暗处呆得太久了。他以为把旧材料压住,就能只手遮天。”沈知禾合上笔帽,咔哒一声脆响。“谢明川。他在任的时候,压下的那些材料,肯定没放在局里正规的档案室吧?”
谢明川咽了口唾沫。“废话。那种带血的账本,谁敢放局里?档案里根本查不到。”
“查不到,不代表不在。”沈知禾看着谢明川。“赵德安是个编外人员,他能帮周正清抽档案,就能帮他藏档案。”
她转过头,看向那盆放在窗台上的薄荷。薄荷的叶片在屋里的一点暖气下,似乎微微挺起了一点。
“联络点明天挂牌。”沈知禾看着温娆,声音硬得像砸出去的冰块。“大门敞开,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个赵德安。”第136章:互助会的省城分点
次日清晨。风停了。但阴云压得更低,灰蒙蒙地盖在机械厂职工宿舍区的头顶上。
旧传达室的门是一扇刷了绿漆的铁皮门。漆皮起着皱,像长了一层癣。
许卫东穿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串黄铜钥匙。钥匙圈在他手指头上绕来绕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他就是不往锁眼里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