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蛮荒之地的太阳照常升起,朱高煦睡了个懒觉,吃了饭,慢条斯理来到中军帐。
昨晚那伙人,被几个兵士拿铳指着,瑟缩在角落里,眼珠子凄惶地四处乱扫。
朱高煦一屁股坐下来,猛灌了几口水,眉毛倒竖着,腮帮子紧绷着,一口怨气全写在脸上。
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使劲挠着头:
“老张,你说这帮人该怎么处置?杀了不合适,放了会不会回头咬一口?
咱的差事是把土豆红薯弄回去,土人之间的纷争,老子懒得掺和。”
张玉思量了一会儿才道:
“王爷言之有理。末将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的好。
他们有多少人,有几个山头,有些什么过结,外头有没有后台、仇家,咱们一概不知。
昨晚放那一铳,是刀架在脖子上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就不要再滥开杀戒了。”
朱高煦“嗯”了一声,蹲了下去,翻开最近那汉子肩头,只见肩窝处一小块青色刺纹。
挨个儿看过去,受刑的七八个和行刑的七八个,青痕位置大同小异。地上那个白灰脸,肩臂上同样一团青色刺纹。
朱高煦心里便有了数,这是族人内斗,并不是外来户抢夺地盘,或者杀人越货。
他皱着眉细想了一番,指着那排汉子,又问了一遍案。
“你们——为什么——被抓?犯了——什么事?”
那伙人根本听不懂这域外来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茫然。
“他——”朱高煦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为什么——杀你们?”
还是没人应声。
朱高煦咬牙切齿:“你们——跟他——什么仇——什么怨?”
那伙人更茫然了,有一个人叽里咕噜回了一串,音节又快又密。
朱高煦一个字没听懂,“肏你娘!说的什么鸟语?急死我了!”
他回头瞪着阿鲁古,“他说的什么?”
阿鲁古大摇其头:“我咋知道啊?他们怕您。”
朱高煦脸涨得通红,“老子好好问案,他怕个屁!”
他又压住火气问了半天,那伙人要么摇头,要么低着头,要么干脆哭起来。
朱高煦腾地站起来,叉着腰,气鼓鼓地瞪了他们好一会儿。
他原本想转身就走,可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昨晚提着火铳,淋着雨,摸了半个时辰林子,才把这帮人逮住,如今反倒落了一头灰。
朱高煦越想越憋屈,索性站定了,扯开嗓子一顿吼:
“尔等——且听着!本王——朱高煦,大明——魏王,到你这破地公干。
太上皇,是本王祖父;当今圣上,是本王伯父;太子殿下,是本王堂兄!
大明,泱泱大国,幅员万里,物阜民丰,四海宾服!
肏你娘!真费劲!太子在就好了,他最会讲这些酸词,这活可不好干。”
他喘了口气,继续吼道:
“尔等既为同族骨肉,手足相连,纵有龃龉…龃龉懂不懂?就是打架!以和为贵懂不懂?就是别打!
今日之事,本王不与尔等计较!放尔等回去,好自为之!若再犯在本王手里,往——死——里——打!”
连他自己都被这套文白夹杂的训话给气笑了,“啧”了一声,转头对张玉说:
“娘的,老子问了半天案,屁都没问出来,还得给这帮蛮子上堂训话,我这县官当得冤不冤!”